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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开口:“陆家的主宅,不欢迎心怀叵测的客人。但如果你是真心探视病人,并且能保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做出任何危害陆锦年先生、孩子以及陆家任何人的举动,我可以向锦司说明,允许你暂时留下,在限制范围内活动。” 他提到了陆锦司,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知会一声,结果已然确定。这种全然的信任和默契,再次刺痛了艾伯特的眼睛。他想起昨夜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对视时,眼中无需言说的温情。 “你们……很让人羡慕。” 艾伯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羡慕。 祁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每对伴侣的相处方式不同,没什么可羡慕的。重要的是,彼此都觉得舒服,安心。” 舒服,安心。多么简单,却又多么奢侈的词汇。艾伯特想,他和陆锦年之间,有过哪怕一刻,是“舒服”和“安心”的吗?似乎没有。从最初的吸引,到后来的纠缠,再到最后的互相折磨,只有激烈的爱恨,疯狂的占有,和无尽的痛苦。他们像两只刺猬,越想靠近,就把彼此伤得越深。 “是啊……” 艾伯特喃喃道,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我和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舒服’。” 祁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霍恩先生先用餐吧。稍后,如果你想看望陆锦年先生和孩子,可以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进行。但请注意,他需要休息,情绪不宜激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艾伯特一人。他盯着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良久,才缓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清淡的米粥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食不知味,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之后几天,艾伯特真的留了下来。他没有再提带走陆锦年和孩子的事,甚至没有再试图强硬地闯入病房。他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在医护和保镖的“陪同”下,去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一眼。陆锦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更多是痛苦的呻吟。艾伯特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深沉如海,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有时候,他会看到陆小辰趴在病床边,小声地跟昏迷的父亲说着话,或者笨拙地、在护士的指导下,用棉签蘸水,轻轻湿润陆锦年干裂的嘴唇。看到那个小小的、蓝眼睛的婴儿,在保温箱里挥舞手脚,或者安静沉睡。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沉默的、孤独的守望者。他身上那种咄咄逼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某种正在悄然发酵的东西。 陆锦司和祁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陆锦司对艾伯特的戒备从未放松,加派了更多的人手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但祁涟却似乎从那沉默的守望中,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在后悔。” 一天晚上,祁涟靠在陆锦司怀里,轻声说道。 陆锦司哼了一声,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祁涟发顶,语气依旧不善:“后悔有用?他差点害死陆锦年,也差点毁了小辰。” “我知道。” 祁涟将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停手,愿意等。这或许……是个转机。” “你希望他们和解?” 陆锦司低头,看着祁涟的发旋。 祁涟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我不知道。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外人无法插手。我只是觉得……小辰,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至少是平静的成长环境,而不是永远生活在仇恨、恐惧和扭曲的关系里。如果……如果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好过现在这样,你死我活。” 陆锦司没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祁涟头顶,轻轻摩挲着。他知道,他的阿涟,心总是软的。不仅仅是对弱者,更是对那种被命运和自身心魔所困、走入绝境的可怜人,抱有一份悲悯。他自己也对陆锦年和小辰的遭遇感到愤怒和不平,但更多的是对艾伯特这个潜在威胁的警惕。可阿涟看到的,似乎总是更深处,那些被痛苦和执念掩盖的、或许本不该完全泯灭的人性微光。 “你总是想得太多。” 陆锦司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带着纵容,“不过,既然你觉得可以试试,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只要他安分守己,暂时留下也无妨。但若有异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不会手软。” 祁涟在他怀里蹭了蹭,算是回应。他知道,陆锦司的妥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这个男人,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他的原则和底线的同时,也包容着他的“多管闲事”和心软。 转折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陆锦年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短暂地保持清醒,意识也清明了不少。达文西医生在仔细检查后,同意在严格控制时间和人数的前提下,允许短暂的探视。 艾伯特得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向祁涟提出,他想进去,和陆锦年说几句话。祁涟看向陆锦司,陆锦司眉头紧锁,显然不赞成。但祁涟沉吟片刻,对艾伯特说:“可以。但只有五分钟。而且,我必须在一旁。如果陆锦年先生情绪激动,你必须立刻离开。” 艾伯特没有异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奶香。陆锦年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一些神采,虽然那神采中,充满了疲惫、警惕,和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当艾伯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陆锦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恨意和恐惧,他猛地想坐起身,却因为无力而跌回床上,只是死死瞪着艾伯特,胸膛剧烈起伏,嘶哑地低吼:“滚!滚出去!”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排斥。 艾伯特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看着床上那个对他怒目而视、仿佛看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那碎裂的声音,仿佛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没有再向前,而是在门口,缓缓地、对着病床的方向,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病房内外所有人,包括陆锦年,都愣住了。 艾伯特·冯·霍恩,这个骄傲、冷酷、掌控欲极强的男人,竟然会下跪? 他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一字一句,艰难地开口: “陆锦年……对不起。”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了下去,那股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冰冷的傲慢和掌控欲,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陆锦年死死地瞪着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随即是更深的嘲弄和愤怒:“对不起?哈……艾伯特·冯·霍恩,你也会说对不起?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所有事情?你囚禁我,折磨我,用孩子威胁我,把我当狗一样锁着!你毁了我!毁了小辰!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滚!带着你那虚伪的忏悔,给我滚!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 陆锦年情绪激动,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旁的护士连忙上前,低声安抚,并示意艾伯特离开。 艾伯特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承受着陆锦年所有的恨意和指责。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也弥补不了。” 良久,艾伯特才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嘶哑,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向陆锦年。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掌控和暴戾,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我不该把你锁起来,不该用Caleb威胁你,更不该……用那些药物,强行……” 他哽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保温箱里安睡的小婴儿,眼中痛苦更甚,“我不该把你逼到这一步。是我……是我毁了你,毁了我们的生活,毁了……孩子们。” “我自以为是爱你,其实只是用爱当借口,满足我自己可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像当年一样,一走了之,所以我用最错误的方式,想把你绑在身边。结果……我却差点亲手杀了你。” “陆锦年,我不奢望你原谅我。我甚至不奢望你再看我一眼。我只求你……好好活下去。为了Caleb,为了那个孩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保温箱,声音哽咽,“也为了你自己。你要恨我,就恨吧。把我当成你活下去的动力,也可以。只要……你活着。”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看陆锦年那双充满了恨意和复杂情绪的眼睛,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陆锦年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陆锦年死死地盯着门口艾伯特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并未消散,但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和……震动。那个骄傲、冷酷、永远居高临下的艾伯特·冯·霍恩,竟然会下跪道歉?竟然会承认自己错了?这比任何暴力和威胁,都更让他感到……荒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祁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陆锦年床边,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你先休息吧,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陆锦年闭上眼睛,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任由那浓重的恨意和茫然,将自己淹没。 走廊上,艾伯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种东西的崩溃。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祁涟从病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展露他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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