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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对陆小辰说:“Caleb,带路。”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跟着陆小辰,走进了陆家主宅的大门。陆锦司和祁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转身跟了进去。赵峰和秦风立刻指挥手下,一部分人保持外围警戒,一部分精锐则紧随陆锦司等人进入主宅,确保绝对的控制。 偏厅里,灯火通明。佣人上了茶点,便无声退下。厅内,陆锦司和祁涟坐在主位沙发上,艾伯特坐在对面,陆小辰则有些无措地站在艾伯特身边,不敢坐。 气氛依旧凝滞,但至少,从剑拔弩张的室外,转到了可以对话的室内。 祁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霍恩先生,陆锦年先生的身体状况,相信小辰已经简单转达了。他目前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和专业的医疗护理。孩子是早产,虽然目前体征平稳,但也需要在保温箱中观察一段时间,不能移动。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强行带走,无异于要他们的命。我想,这应该不是霍恩先生想看到的结果。” 他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既点明了现状的严峻,也隐含了警告——如果艾伯特执意用强,陆锦年父子很可能性命不保。 艾伯特没有碰面前的茶杯,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地锁定在祁涟身上,仿佛在评估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祁先生,” 艾伯特开口,声音低沉,“你很会说话。也难怪……”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锦司,又落回祁涟身上,“能让他这样的人,对你死心塌地。”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陆锦司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祁涟却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平静地说:“霍恩先生过奖。我只是陈述事实。陆锦年先生现在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保障他的医疗安全。” “病人?” 艾伯特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陆家,倒是有趣。一个差点害死你的人,你还能把他当‘病人’,悉心照料。” 祁涟抬眸,迎上艾伯特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一个孩子的父亲。仅此而已。” 艾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我想看看他。还有……那个孩子。” 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陆锦司看向祁涟,祁涟对他微微点头。 “可以。” 陆锦司沉声道,“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而且,必须在我们的人陪同下。” 艾伯特对此没有异议,他只是迫切地想要亲眼确认某些事情。 于是,在秦风和另一名保镖的“陪同”下,艾伯特跟着祁涟和陆小辰,再次走向那间临时病房。陆锦司也起身跟了过去,他不可能让祁涟单独面对这个危险的男人。 病房里,一切如旧。陆锦年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保温箱里的小婴儿,似乎又醒了,正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吮吸着自己的小拳头。 艾伯特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住了。他碧蓝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锁定了病床上那个身影。那一刻,他脸上一直维持的、冰冷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心疼、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感的眼神。他的嘴唇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呼吸。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瘦弱、仿佛一碰就碎的人。曾几何时,这个人张扬,骄傲,像一颗肆意燃烧的星辰,耀眼得让他这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私生子,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被吸引。而如今……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的保温箱。当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的婴儿时,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冰封的蓝色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愕然,不敢置信,随即,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占有欲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柔软,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他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子,似乎想触碰里面的婴儿,指尖却在距离罩子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猛地收回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小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紧张地看着艾伯特的反应,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祁涟和陆锦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祁涟的目光,落在艾伯特那只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上,又落在他凝视陆锦年时,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爱恨交织。 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男人,对他囚禁折磨的“猎物”,似乎并非全无感情。或者说,那感情,强烈到已经扭曲变形,变成了可怕的占有和伤害。 似乎是感觉到了室内过于凝重的气氛,保温箱里的小家伙,忽然“咿呀”了一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蓝色的眼睛,懵懂地,看向了站在床边的、那个高大的、散发着强烈压迫感的陌生男人。 艾伯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裂痕。 他转过身,不再看床上的陆锦年和保温箱里的婴儿,声音沙哑地对祁涟说:“照顾好他们。我需要他们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病房,背影竟有几分仓皇的意味。 陆锦司和祁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凝重。艾伯特对陆锦年,绝非简单的“占有”可以概括。那其中,恐怕纠缠着更加复杂难解的爱恨情仇。 安抚好依旧紧张不安的陆小辰,让他留在病房陪伴(虽然陆锦年昏迷着,但陆小辰坚持要留下),祁涟和陆锦司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艾伯特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用那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说道:“能单独聊聊吗?祁先生。” 陆锦司的眉头立刻蹙起,下意识地想拒绝。祁涟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陆锦司看着祁涟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用警告的眼神盯了艾伯特背影一眼,然后对秦风使了个眼色,秦风会意,留在不远处,确保祁涟在视线范围内。 祁涟走到艾伯特身边稍后的位置,也看向窗外。今夜无星无月,只有主宅花园里的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霍恩先生想聊什么?” 祁涟主动开口,语气平和。 艾伯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和陆锦司,很恩爱。”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祁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霍恩先生观察得很仔细。” 艾伯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不是观察得仔细,是……你们之间的感觉,很明显。他看你的眼神,你站在他身边的样子……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眼、认真地看向祁涟。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评估,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羡慕的情绪。 “我和他……不是这样的。” 艾伯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几分空洞,“我们之间……只有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不死不休。”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祁涟身上那种沉静包容的气质,让他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L大的图书馆。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在看一本很厚的经济学著作,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嫉妒的自信和光芒。而我,那时候,只是一个躲在阴影里、被人唾弃的私生子,靠着母亲卑微的嫁妆和讨好父亲的原配,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艾伯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祁涟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过去,故意碰掉了他的书。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很亮,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却没有鄙夷。他甚至……对我笑了一下,说‘没关系’。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那样耀眼、那样‘正常’的人眼里,没有看到厌恶和怜悯。” “后来,我们因为一些课业有了交集。他很聪明,也很骄傲,像只趾高气扬的孔雀,但意外地……不让人讨厌。他甚至鼓励过我,说‘出身不能决定一切,霍恩,你的能力不输给任何人’。呵……多可笑,一个天之骄子,对一个阴沟里的私生子说这种话。” “我不可救药地被他吸引。那种光,太亮,太暖,是我在冰冷阴暗的家族里,从未感受过的。我像个可悲的飞蛾,拼命想靠近。我向他表白了,在毕业前夜。” 艾伯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艾伯特,你很有趣,但我们不是一类人。我的未来在东方,在陆家。而你,适合更广阔的天地,但不是我身边。’” “他说得对,我们不是一类人。他是光,我是影。可我……不甘心。” 艾伯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意,“毕业舞会那晚,我们都喝多了。酒精,音乐,还有……我那可悲的、不甘心的执念。事情……就那么发生了。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回了国,切断了所有联系,好像我们之间那荒唐的一夜,从未存在过。” “很多年。我用了很多年,在家族里站稳脚跟,用尽手段,爬上高位,把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了。然后,我得到了他的消息。他回到了M国,处理一些家族业务。” 艾伯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落在他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见到了他。他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光芒四射的少年。陆家的内斗,生活的磨砺,让他眼里多了疲惫和阴沉,那身骄傲也变成了尖锐的防备。可在我眼里,他依旧是那道光。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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