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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小宝因为肠胃有些不适,半夜哭闹得厉害,值班的护士和陆小辰都有些手忙脚乱。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第二天,陆锦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精神更加不济,脾气也越发暴躁,对谁都爱答不理。 下午,祁涟端着一碗厨房特意为陆锦年炖的、调理气血的药膳汤进来,发现陆锦年正对着窗外发呆,眉头紧锁。他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状似无意地闲聊:“小宝昨晚闹得厉害,霍恩先生好像一夜没睡,听到动静一直在走廊上徘徊,早上我看到他,眼睛都是红的。不过倒是没再咳嗽了。” 陆锦年倏地转过头,瞪向祁涟,眼中充满了被窥探心事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重新扭过头去,语气生硬:“他睡不睡,关我屁事!吵死了!让他滚远点!” 祁涟没有再刺激他,只是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陆锦年盯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汤,眉头皱得更紧,脸上写满了抗拒。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被那古怪的味道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祁涟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陆锦年接过,灌了几大口,才压下喉间的恶心感,将杯子重重顿在床头柜上,胸口因为咳嗽和怒气而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不等里面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棕色玩具熊,被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大手,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略显笨拙地“塞”了进来。那只手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然后迅速缩了回去,门也被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病房里,陆锦年、祁涟,还有抱着小宝的陆小辰,都愣住了。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市面上常见的毛绒玩具熊,棕色的皮毛,黑色的玻璃眼珠,脖子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蝴蝶结,看起来有些……傻气,甚至有点脏,像是匆忙从哪里买来,或者翻找出来的。 陆小辰最先反应过来,他跑过去,捡起那只被“遗弃”在门口的玩具熊,好奇地翻看着。小熊的屁股上,似乎还用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字母——“B.B.”,大概是“Baby Bear”的缩写? 陆锦年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傻乎乎的玩具熊上,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惊愕,随即是更深的恼怒,仿佛受到了某种幼稚的侮辱,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刚才喝水的玻璃杯,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玻璃杯在厚重的木门上碎裂开来,水花和玻璃碴四溅。 “艾伯特·冯·霍恩!你他妈有病啊!拿这种垃圾来恶心谁?!滚!给我滚得远远的!” 陆锦年嘶哑的怒吼,因为用力而带上了破音,在病房里回荡。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脚步声离开。 陆小辰抱着玩具熊,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又看看门口。小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祁涟连忙上前,从陆小辰怀里接过小宝,轻声哄着,同时示意陆小辰将玩具熊先放到一边。他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的陆锦年,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残留着水渍和玻璃碎片的房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艾伯特这“追妻”(如果还能称之为“妻”的话)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笨拙得令人发指,也难怪陆锦年会暴跳如雷。这哪里是道歉求和,简直是火上浇油。 然而,事情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门口出现了一小束……嗯,姑且称之为“花”吧。是几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白色小雏菊,和几根翠绿的狗尾巴草,被一根粗糙的麻绳随意捆扎着,同样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搭配依旧歪歪扭扭,审美堪忧。 陆锦年看到那束“花”,脸色黑如锅底,直接让护士拿去扔了。 第三天,门口放了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次,陆锦年看都没看,就让陆小辰原封不动地扔出去。陆小辰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包装漂亮的、来自瑞士的纯手工牛奶糖。 第四天,是一本崭新的、关于新生儿护理和早产儿养育的专业书籍,扉页上,用流畅优美的花体英文写着“For Caleb and the little one”,没有署名。 第五天,什么实物都没有,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优良的便签纸,从门缝塞进来。陆小辰捡起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中文,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疏离:“夜凉,注意保暖。” 陆锦年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久到陆小辰都以为他又要发火撕掉时,他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纸条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与艾伯特·冯·霍恩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极其笨拙甚至可笑的生涩。没有昂贵的珠宝,没有霸道的宣言,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幼稚的“礼物”和一句干巴巴的关心。与他曾经用囚禁、药物、威胁来“表达爱意”的方式,简直天差地别。 祁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渐渐明白,这或许是艾伯特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笨拙地尝试着“正常”的沟通和关心。他放下了身段,放下了掌控,甚至不惜让自己显得可笑,只为了传达一丝微弱的、不再具有攻击性的善意。尽管,这善意在陆锦年看来,或许依旧是讽刺和侮辱。 陆锦年的态度,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无声的“骚扰”中,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暴怒驱赶,到后来的冷漠无视,再到偶尔,会对着那些“礼物”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讥诮、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怔忪的表情。 他依旧不允许艾伯特进入病房,也从不回应门外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艾伯特的感冒似乎一直没好利索),或者那沉默伫立的身影。但至少,他不再每次听到艾伯特的名字就情绪失控。那浓烈的恨意,似乎被这琐碎的、无力的日常,磨钝了些许棱角,变成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古怪的氛围中,悄然滑过。小宝在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健康起来,褪去了早产儿的红皱,变得白皙圆润,那双遗传自艾伯特的蓝色眼眸,愈发清澈漂亮。陆小辰也渐渐适应了“哥哥”的角色,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在照顾弟弟和陪伴父亲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陆锦司和祁涟的生活,则继续在平淡温馨的轨道上运行。星星上了幼儿园,每天回来都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安安已经开始尝试爬行,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祁涟将公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需要出差,也必定速去速回。陆锦司虽然还是会吃秦风的醋,但也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情趣。两人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愈发深厚沉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 这天周末,天气晴好。陆锦司心血来潮,说要在花园里举办一个小小的家庭烧烤派对,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孙明凯(他趁着周末从学校回来),赵峰,秦风,还有达文西医生。当然,也象征性地邀请了“暂住”的艾伯特。出乎意料的是,艾伯特沉默地接受了邀请。 花园里,阳光和煦,微风拂面。烧烤架上升起袅袅青烟,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星星和孙明凯在草坪上追着一个彩色皮球疯跑,笑声清脆。安安被放在柔软的野餐垫上,周围围了一圈柔软的靠枕,正努力地想用手去抓面前一个会发出声音的玩具。陆小辰则抱着已经能稳稳抬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宝,坐在稍远一点的秋千椅上,轻轻地晃着,小声地跟弟弟说着话。 祁涟正在烧烤架前,熟练地翻动着肉串和蔬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陆锦司端着一杯冰镇果汁走过去,很自然地用纸巾帮他擦了擦汗,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夹子,低声说:“去歇会儿,我来。” 祁涟也没推辞,将夹子递给他,走到旁边的休闲椅上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水,小口喝着,目光柔和地落在玩耍的孩子们和正在笨拙地试图给肉串刷酱的陆锦司身上。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艾伯特独自一人,坐在距离人群稍远的一张白色雕花铁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陆锦司和祁涟之间那自然流露的亲密和默契,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看着这栋曾经冰冷压抑的宅邸,如今充满了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羡慕,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寂寥。 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和陆锦年,还有他们的孩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自家的花园里,享受这样简单平凡的幸福。可如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宅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陆锦年以“需要静养”为由,没有参加这个聚会。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楼上,或许正站在窗后,冷冷地俯瞰着下面的一切。就像很多年前,在L大的派对上,他总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默默注视着他光芒四射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少年。 就在这时,陆锦司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烧烤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很居家的深蓝色围裙),然后,转身,朝着祁涟坐着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正在疯跑的星星和孙明凯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望过来。 陆锦司走到祁涟面前,站定。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形和深邃的眉眼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那双注视祁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和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祁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些,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向陆锦司。 在所有人(包括远处秋千椅上的陆小辰,和二楼窗后某个可能存在的视线)的注视下,陆锦司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花园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星星猛地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孙明凯也愣住了。赵峰和秦风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达文西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微微上扬。连艾伯特,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那两人。 陆锦司仰着头,目光虔诚而炽热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祁涟。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轻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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