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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热水袋坐在窄小的沙发上发呆。 窗外鞭炮与狗叫声相得益彰,偶尔传来小孩害怕又兴奋的尖叫声。宋临听着家里钟表单调重复的走针声,滴答,滴答,滴答。他慢慢地感觉到家里真的,非常冷清。 家里玻璃窗上用红胶带粘着的福字只拼了一半。宋临搬来椅子,默默地把另一半拼完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英语磁带插到播放机里,坐在书桌前。反正无事可做,他打算学一会习。 播放机开始沙沙地播放录音,宋临摁下手边计时器的按钮,开始倒计时1个小时。 这是他高中时养成的习惯。在这一个小时里他会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曾创下一口气做完两套满分数学卷子的惊人记录。 “ I was commuting to my workplace via the subway when a man clad in a sleek black suit boarded the train at Central Station......." 宋临边听,边飞快地写下英文。这是他锻炼听力的常用方法。 他唰唰唰地动笔。恩,中央车站。恩,黑衣男人。 "He sat across from me, I suddenly felt an urge to run, so I got off the train at a station that wasn’t mine........” 他坐在我的对面……,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跑,于是在不是我的车站就下了车...... “……”宋临忽然就神游天外,不由自主地走神了。 他忍不住思考,昨天在警局的时候,他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快地骑上单车呢?简直爆发出了跑百米竞赛的速度。 总之很难清楚地解释明白。非要浓缩成一句话的话,那就是他真的不想在那种环境里遇见沈昭。 在别的地方遇见就好了。随便哪里都行。 宋临的思维从此一经发散,如同被击中的保龄球,一路连锁反应轰隆隆倒个不停。他想起沈昭在警局里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表情。当时他跑得太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想起沈昭的胃病沈昭的万宝路香烟沈昭的香水沈昭五花八门他叫不上来名字也必须硬着头皮开的车,想起他喝多了在卫生间里做的梦...... 桌上的计时器突然凄厉而又高昂地响了起来。 ......一个小时。 宋临盯着自己草草只写了两行英文的笔记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我竟然实实在在地,想了他一整个小时。 宋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页纸咔嚓一下从本子上撕下来,清尸毁迹般地使劲揉吧揉吧,然后当啷一声扔进垃圾桶里。 这太荒谬了,宋临心想,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心里甚至还涌起一点点无法与外人道也的委屈,他自高中起的致胜专注法宝,让他飞快搞定所有作业所有考试所有疑难杂问甚至在高考一举夺魁中起到不可磨灭作用的小小计时器,在那一年的大年初五背信弃义地抛弃了他,摇身一变,成为了记录他想沈昭那个混蛋所用时长的邪恶人工制造装置。 像遇水显影的相片,宋临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辆缓缓驶来的全黑迈巴赫。车窗半降,露出沈昭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奥?听说有人在想我?” “......”太诡异了。 宋临认定是环境的问题。家里太冷,暖气烧的太差,所以他才会专注力低下,出现各种幻觉。 他认为自己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这样很容易变成精神病。他穿上棉服准备出门。春节期间外面烟雾缭绕空气质量十分堪忧,但他执意要出去走走。 锁好家里的门,宋临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老师,你今天有没有空,能来我家里陪我吗?我爸爸妈妈早上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陈乐邦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宋临正在犹豫去哪里散步,这个电话来得刚刚好。 ...... 陈乐邦的家地处X市赫赫有名的富人区,此时外面静谧安详,下着的一层薄雪附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好像水晶球里才能看到的布景。宋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家。明明是同样的室外温度,结果一个温暖如春,一个冻似寒窑。 作为陈乐邦的家教老师,宋临觉得相比于他家的书房,自己反倒更熟悉厨房的灶台。 每次来他家,宋临都会给陈乐邦开火做些东西吃。小家伙一手抱着 iPad,一手拿着字帖,坐在厨房的地上陪着做饭的宋临。他的脑袋死沉死沉地靠在宋临的小腿上,口水横流地打着瞌睡。 宋临决定做最省事方便的面条,看情况要不要再炒一个菜。 他剪开细面袋,将面条轻轻放进沸水里,用筷子快速搅散,再从冰箱角落找出猪油,熬化后丢入三颗拍扁的大蒜,油锅 “滋滋” 作响登时蒜香四溢。接着挖一勺豆瓣酱进去快速翻炒出红亮油花,再抓把葱花香菜,连锅端起浇在面条上。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方才让宋临感到烦扰的人突然风尘仆仆地,顶着一身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笑着走进来。 陈乐邦睡醒了,异常兴奋地跑过去:“表哥!” 沈昭大力揉了揉他的头,把他一脑袋的小卷毛柔成了钢丝球。然后他进门换鞋,把年货搁在桌上。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宋临。 “......”沈昭的脚步停在了餐厅门口。他手里拎着刚刚换下来的外套,动作就那么凝在那里。 宋临没什么反应,先沈昭一步回过神、转过头,从冰箱底层拿出一块新鲜冻肉。 他把装肉的塑料袋子系上封口,放到流动冷水下面泡着。 冻肉很快化开,宋临磨刀霍霍向猪肉,刀刃撞上案板,咚,咚,咚。旁边的煮锅也没有得闲,又咕嘟嘟地熬上了菌菇和豆腐。最外侧的烤箱亮着黄灯,闷不做声地烤着切了花刀的奥尔良鸡翅。 我有病吗? 宋临边颠大勺边想。
第24章 月牙 沈玉龙虽然在沈昭的成长过程中没扮演过什么好角色,却也潜移默化地教了他些东西。比如,在商人家庭长大,沈昭比谁都清楚春节不是用来歇着的,是用来维系人情的。他们拜的哪是年啊!说到底都是为了盘根错节人脉广布的关系网。 沈昭今天舟车劳顿,人困马乏,眉宇间略显疲惫。他上午去好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那里走了走动,现在才想起来看看自己的表弟陈乐邦。 他脱下外套,穿着里衣,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地朝地板上的小孩招了招手。 陈乐邦乐颠颠地扔下字帖跑了过去。 距离太远,宋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等陈乐邦回来的时候,他的眼圈有点红,看上去竟像是被训了一顿。 “老师,对不起,春节的时候还让你来加班,”陈乐邦低下头,手指使劲拧着自己的衣角。接着他忽然霸气侧漏地来了一句:“不过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开三倍工资的!” “......”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谁教的。 宋临啼笑皆非地抬起头。带歪小孩的沈昭倒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找电影看,好像并没有关心这边的情况。 他挑了部套模板走剧情的无聊爱情商业片,伴着时不时冒出来的尴尬BGM,就这么长手长脚地在沙发上瘫着,疲惫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饭菜终于做好。宋临把两碗阳春面放上餐桌,又回去端刚刚煲好的冬瓜丸子汤。 陈乐邦帮他端着炒菜和鸡翅:“老师,你还给我表哥加了菜?但怎么只有两碗面条啊,你自己不吃吗?” 宋临摇头。他现在确实没有胃口。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来到餐桌边上,平时英俊潇洒的背头现在睡得发丝凌乱东翘西翘。他神游般走到餐桌旁,自己给自己拿好了筷子勺子。 “......”宋临。他心想你倒是醒得很会挑时候。 沈昭坐在餐桌前检查了一下菜色,从碗里挑了根面条尝了尝。似乎很满意,他抬头看向宋临,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宋临直言:“我不知道。” 他和沈昭说话的时候向来直来直去,现在面无表情地扔出来这四个字,不像解释,倒很像怼人。 擦,沈昭被他噎了一下。他沈大少是那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人吗?沈昭坐直了腰,当即开始找茬。 “为什么他碗里有荷包蛋我没有?”沈昭用筷子尾指了指陈乐邦的碗。 陈乐邦特无语地看了一眼沈昭,然后伸出胳膊护住了自己的面碗。他心想表哥你都多大的人了啊。 “你怎么不说你的面条也比他多呢?”宋临头都不抬,明显不想睬他。 “我不管,” 沈昭开始不讲理,“你就是偏心。宋老师,我也要吃。”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筷子尖,眼睛因为得逞笑得弯弯的,还是那种英俊的,迷人的,混蛋的笑容。 宋临抬眼看他,目光近乎冷漠。你这种把戏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宋临冷酷无情地想,你以为谁都会因为你笑一笑就跑前跑后忙里忙外?太低估人了吧。 就在沈昭以为宋临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宋临转身回到厨房,在锅里又卧了一个。他拎着炒勺把荷包蛋放进沈昭的碗里,沈昭抬起头不错眼地盯着穿着围裙的宋临,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 一旁的陈乐邦自顾自地吃完面条,完全无视大人间的暗流涌动,跑过去翻他表哥带给他的年货。他伸出胳膊在塑料袋里倒腾来倒腾去,忽然抽出来一个红色的长条。 “哎?这是什么?” 沈昭转头看了眼包装,想起来那是一副空白的对联。他原本打算请个大师题字,拿去给沈玉龙的新楼房贴上,算是尽点敷衍的孝心,结果忙来忙去就忘了。这对联一直搁在后备箱角落里,和年货一起被误打误撞地提了上来。 沈昭走过去把那副对联拿起来。 要不直接扔了?他刚刚拿着对联走了几步,抬头,就看见了宋临。 ......哈。沈大少灵光一现,馊主意信手拈来。 反正怎么着都是糊弄他爹沈玉龙。 沈昭站在书房门口倚着门框,冲宋临招了招手:“过来一下,大书法家。” “.......”宋临。 书呆子,三好学生,司机同志,宋老师,大书法家。这人到底给自己起了多少个绰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什么事。” “你过来就知道了。”沈昭侧身走进书房里。见宋临没跟上来,他说了声“快点”,然后从门内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 “我一会还有事,不能浪费太长时间。”宋临说。 沈昭愣了一下:“不会太久。” 窗外的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一角,照亮那副展开的红纸。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宋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只见沈昭把一副对联在桌子上铺开,指指笔架上的毛笔和一旁的砚台:“你随意发挥吧。什么楷体行体都不需要,写的越四不像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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