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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余不知道跟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他静静地看了崩溃的付重焰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可以原谅,因为付重焰早已无法牵动他的情绪。曾经的绝望、无助和仇恨都是真的,但当时间碾过那个弱小的自己之后,他已经锤炼出强者的心志和底气,不会再被困在昔日的泥沼里。 他仍能想起那些噩梦,然而对于付重焰本人、还有其他任何一个霸凌者,并无半分特殊的情感,他们和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区别。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不恨,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原谅,却也不想再靠近、再有任何接触了。 他可以接受付重焰的帮助,但如果对方是怀着弥补甚至赎罪的心思而来,就显得尤其讽刺和可笑。 他其实并不理解付重焰这种名为悔恨的情感。人长大了真的会变吗?从面目狰狞到洗心革面是那么简单,不过一句少不经事,便能将过往的罪孽悉数抹去,连带着他曾遭受的苦难都一笔揭过。 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所在意者不过寥寥数人。他以为自己恨着的母亲在他能够保护她之前永远地离开了他,他以为自己爱着的路洵星却注定不会爱他。 季冰鉴是很好,但他季余自认为并没有哪里不如。然而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他的优点,时机、缘分,甚至分寸,都缺一不可——而他什么都缺,又什么都错。 所以有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剖明心意后只得到同情与愧疚,甚至是施舍而来的温情的话,他宁愿不要。 他是喜欢路洵星不假,他的爱意可能扭曲、肮脏、恶劣,但绝不卑微,就如同荒原的野草,哪怕被狂风暴雨打得伏在地上,根须也死死抓着泥土,不肯折断,也决然不会向谁低头。
第16章 我不知道 路洵星蹲在路边,赌气似的猛灌了一大口全糖奶茶,甜得发腻,却丝毫驱不散心口的烦闷,又忍不住去想季余。 他想起季余欺骗玩弄他,会觉得愤怒;他看见季余痛苦蹙眉的样子,会有一些心疼;他和季余针锋相对、互相刺痛,却也有过温情美好的时刻。 路洵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矛盾而复杂的情绪,它们乱麻一样缠在他心头,让他无从理清,就像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和季余本人相处。 这不会是爱,因为爱应该是让人愉悦的,如同他对季冰鉴的悸动,永远是记忆里不曾褪色、温暖如初的模样。可这种感情又偏偏让人沉沦上瘾,他好像已经习惯生命中有这样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人了,所以即使合约结束之后,他也希望季余能以另一种身份,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不过季余显然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游戏了。真不公平啊,明明说开始的人是他,单方面宣告终结的人也是他。 路洵星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眼角余光却突然在转角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这里是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人流如织,络绎不绝。路洵星这个电竞明星还算小有名气,只不过他顶着青黑的眼圈和乱糟糟的头发,连帽卫衣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因此暂且还没有人认出他来。当然,也可能是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姿态实在太过落魄的缘故。 人潮来来往往,随处可见亲昵地挽着手臂的小情侣,还有捧着花低头微笑的姑娘。那个人在另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旁边一蹦一跳,看起来很雀跃的样子。不是眼花,以他们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路洵星不会认错季冰鉴。 他心下猛地一沉,不由警铃大作,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扯了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季冰鉴和同行的人停在一家网红蛋糕店的门口排队,凑在一起看橱窗里的蛋糕,两人说说笑笑,动作很是亲密。他越看另一个人的背影越眼熟,突然一拍脑袋,这不是程启吗! 天天在队里一起训练,朝夕相处,可是路洵星怎么都没想到程启会和季冰鉴这么熟稔,也正因如此,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与此同时,季冰鉴似有所觉,回头看了看,路洵星吓得一缩脑袋。所幸季冰鉴很快就转了回去,双手环在程启的脖颈上晃来晃去,笑意盈盈。程启半侧着身子看不清神情,但他肩膀微沉,慢慢俯下身,鼻尖快要蹭到季冰鉴的脸颊,似乎想要落下一个吻。 季冰鉴愣了一下,却没有躲,从路洵星的角度可以看见他轻轻闭上了双眼,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轰”的一声,路洵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情。下一刻,他转身撒开双腿,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直到肺里抽痛得像要炸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才踉跄着扶住一盏路灯停下了脚步。风吹过面颊,他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有些湿凉,伸手去摸,竟然是一点泪水。 怎么会哭呢?其实,他也没有多心痛吧,甚至谈不上不甘,更多的只是茫然和遗憾。 他有些怅然地想,如果那年夏天,能够主动去牵阿冰的手,如果送他去法国时,能够勇敢一点说出自己的喜欢,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他以为季冰鉴喜欢的是女孩子,害怕自己的表白一旦说出口,就会连朋友都没得做,但却从来没有想过,季冰鉴会喜欢上别的人,而那个人和他一样是个男人。 他不想再回俱乐部基地,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程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眼眶又有些湿润,路洵星呆呆地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是为季冰鉴和别人在一起而感到难过,只是突然觉得很孤独,那种空落落又黏糊糊的感觉并不好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今天没有星星,他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季余的房子在基地附近一个荒凉的小区。俱乐部本就位置偏僻,周边住宅区寥寥无几,入夜后更显人迹罕至。这里昼夜温差大,又远离商务区的喧哗繁忙,便愈显孤僻清冷。一个人走在漫长漆黑的路上,会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浓稠的黑夜吞噬。 路洵星打开门,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这间房子。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有这里,才是那个有一点点像“家”的地方吧。 然而屋里并不是一片漆黑,房间的灯被全部打开,让骤然进入明亮环境的路洵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朦胧视线中,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阳台上,指尖烟雾氤氲,缓缓消散在暗沉无边的夜幕中。 季余回过头来,似乎没料到路洵星会在今天回来,神色一怔,随即掐灭了烟。 路洵星咳嗽了一声:“你过来了怎么不叫我。” 季余伸手扶了扶眼镜,细细去看他:“你的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啊。”路洵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能有什么事。老板你需要我服务你吗?” 季余道:“笑得这么难看,就不要笑了。” 路洵星愣了愣,那个大大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有点红,但微笑的表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他总是一副傻乐的模样,大大咧咧好像不知愁一般,所有人都以为他永远明朗、永远热烈,季余却总能一眼看穿他真正的情绪。 他缓缓收回那个笑容,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呆呆地想,原来今天是七夕节啊。 季余静静地凝视着他,突然开口问道:“如果我真的让季冰鉴一无所有,你会……恨我吗?” 路洵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 季余没有说话,路洵星知道他在固执地在等,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问的太过突兀又太过认真,路洵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许久才说:“阿冰拥有很多东西,不是吗。也许他拥有的那些,对他来说,未必是他想要的。” “是啊,他根本不会一无所有。”季余自嘲地一笑,冷然道,“我什么也抢不走。” 路洵星忽然明白了季余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和自己一样,也没有能够陪伴在身侧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可以回去的地方。 某种程度上,他们互相折磨,却又同病相怜。
第17章 雨落 他很久没有这样和季余心平气和地躺在一起,却不做任何事,也不说任何话。男人的体温向来偏低,侧躺着把自己蜷缩起来,也不知道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怎么能缩成这么小的一团,却还犹觉不安全似的把头都蒙在被子里。 鬼使神差地,路洵星翻过身,轻轻揽住了季余的腰,想要传递一点自己的体温给他。 季余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点声音都会让他醒过来,然而这一次他睡得出奇的沉,只是眉头仍紧紧地蹙起,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路洵星伸出手指点了点,想抹平他眉间的川字纹,动作方至一半,便哑然失笑于自己一向粗枝大叶,竟然也会作这般旖旎情态。 刚才郁结在心头的闷痛,不知何时已然消散。路洵星忽然发觉,知道季冰鉴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歇斯底里或者痛彻心扉。 有一点失落,有一点苦涩,但没有后悔,也许少年时那些认定会一生一世的情感,终究已随时间逝去。 他还是想找机会向阿冰说出自己曾经的喜欢,不是为了求得回应,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给自己长达六年的暗恋画上一个句点,并不圆满,可那毕竟已经过去了。 这个晚上迷迷糊糊想了很多,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又觉得什么都没明白,几乎是一夜不曾合眼,摸索着起身的时候,天光还只微微地露出鱼肚白。 路洵星一整夜都在高强度地动脑,昨天晚上也没有心情吃饭,现在才觉得饥肠辘辘起来,肚子不争气地直叫。他摸进厨房才想起季余不吃垃圾食品,家里连小零食和方便面都没有,这地方荒凉,大清早的也点不到外卖。 他很久没有下厨,一时间想不起来要做点什么吃,便靠在厨房门上纠结,是现在就出去觅食还是干脆闷头大睡忍到天亮。 季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修长,宽松的领口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大片冷白色的肌肤,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路洵星内疚地道:“老板,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季余摇摇头:“昨晚睡得早,自然醒了。”他走到冰箱前,拿出鸡蛋、青菜和挂面,又直接越过了路洵星,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利落地开始煎蛋。 路洵星忍不住问:“老板你饿啦?” 季余正专心致志地在厨房里操作,他都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季余一边加水没过鸡蛋,一边应了一声:“是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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