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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拿去用就好了,都是给珍珠的。”迟语庭声音有一点含糊,又补充:“要是是你生病,我和江问棋也会这样做。” 志勇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迟语庭的肩膀:“哪有你这样讲话的。” 迟语庭疑惑。 志勇不再多讲,只是纠正:“我说错了,小孩子的钱其实更值钱。” 拗不过珍珠,迟语庭还是被赶回去上学了,雪花看他围在陈师傅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一边擦唇蜜,一边问:“初中生,你不用写作业的吗?” 迟语庭头也不回:“课上写了。” “明年就要毕业了,你不怕没高中读啊?”雪花抿了抿嘴巴,照照手里的圆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有的,能考上的。”迟语庭说。 雪花说:“考上了你就是我们里头最会念书的了。” 陈师傅把锅递给迟语庭,迟语庭接过来,对着雪花“嗯”了一声,颠了两下锅,雪花说劲儿还挺大。 迟语庭看着火,翻炒着里头的猪肝。外面人慢慢多起来,迟语庭今天正式做了第一道卖出去的菜,端给客人的时候,迟语庭在桌子边兜了两圈,没见人有意见,扭头要回后厨,碰上了陈师傅的眼神。 陈师傅略微弯着腰,看向出餐口,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迟语庭快步跑回去,继续炒猪肝。 “傻笑什么你们两个!加一份炒花蛤和一碗猪肚汤!”雪花大喊。 迟语庭大火炒完一盘猪肝,端着菜跑出去了。 收摊时又是凌晨,迟语庭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皱了一下眉,雪花说回去及时洗,不然久了肯定洗不掉味道。 迟语庭打包了自己炒的猪肝、雪花蒸的米饭和陈师傅炖的汤,骑车到医院,珍珠今晚还没有睡着,和文仁絮絮说着话。 明天就要去手术,文仁话变少了,珍珠话变多了,迟语庭摊开矮桌,把菜铺开,拆了双筷子给文仁。 文仁笑着说真香啊,珍珠吃不了,没好气地说:“成心报复的。” 迟语庭抓了抓头发,盯着珍珠,文仁用手肘碰了碰他,迟语庭开口,终于和珍珠搭上话:“你好了我做给你吃。” “我不饿,给你气饱了。”珍珠说。 “哦。”迟语庭应。 文仁差点呛着,迟语庭给他递了张纸,文仁擦了擦嘴巴,刚想说“木头嘴巴”,迟语庭就接着说:“没关系,是我想做给你吃。” 珍珠罕见地卡了一下。 文仁低头夹了片炒猪肝。 迟语庭想了想,想如果是江问棋这个时候会讲什么话,然后说:“好了以后吃一点吧,好不好?” 珍珠和文仁对视一眼,文仁摇头表示不是自己教的。珍珠收回目光,扭头不看迟语庭,半张脸藏进暗色的影子里,声音含糊地应:“再说吧。” 珍珠被推进手术室前还在交代,让玉梅给她好好看顾好鸡鸭,玉梅恶狠狠:“你再惦记我就给它们都炖了。” 照燕摸了摸珍珠的头发,说手术完了在厦门待两个月,她工作弄好了已经。志勇喊了一声妈,就什么也没再说了。 文仁握着珍珠的手,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珍珠笑了笑,说:“行了,都打起精神。” 江问棋和迟语庭站在一圈人外面,从一个肩膀和另一个肩膀间的缝隙看珍珠,珍珠轻轻侧了一下头,看着他俩。 江问棋冲珍珠笑笑,迟语庭蹙着眉,笑也不笑,和刚知道珍珠检查结果时候的表情一样。 珍珠缓慢地眨眼睛,一眼一眼地看,看他俩,又看看文仁,看看志勇和照燕,看看玉梅。 接着又看向迟语庭和江问棋。 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两个人都长得好高了。 个子长高了,本事变大了,胆子还是小。 迟语庭还是抓着江问棋的手。 “怕什么?”珍珠轻声问。 变成鬼不吓唬你俩就是了。 江问棋的眼眶就红了。 迟语庭问什么答什么:“怕你死。” 病重或者垂危时人对自己的生命状态是会有感知的,珍珠看了他们两个好一会儿,最后说:“死不了。” ---- 大雪大雪大雪
第29章 冬至 在城里住了半个月不到,珍珠就着急要回家,说志勇他们夫妻俩不会张罗拜拜的事,文仁说玉梅在教他们。珍珠又说田里的菜还没有收,文仁说丽娟帮忙收了,说有塞给丽娟钱,她没要。 珍珠每天早上都醒得早,城里没有鸡鸭和田地,她没处忙,空空坐在客厅里,等太阳升起来。 松安中午回家吃饭,吃完要写作业,珍珠就不爱开电视看高甲戏,听玉梅在电话里说,才知道《女驸马》已经播完了。 也常常有人来找文仁泡茶,珍珠都不太认识,对哪栋楼住着哪个学校的化学老师这种话题也讲不上什么话,茶叶喝得嘴巴都苦了。 傍晚,文仁带着珍珠沿着河滨路散步。来来往往都是不认识的人,大龙湖上飘着渔船,塔吊机高高耸着,新开发的楼盘外裹着一层层葱绿色的网,纱布似的。 珍珠看着粼粼的湖,觉得好没意思。 文仁看着薄薄的珍珠,疾病把她从一百一十斤削到了九十斤不到,颧骨都凸显出来。 过了一会儿,文仁说:“志勇明天来厂里,你要不要跟着他回去?” 珍珠说好,然后问文仁,松安什么时候放假,问他俩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这周没办法回家啦,对不起啊小迟。”江问棋闭了闭眼睛,拧着眉,声音轻轻的,和迟语庭道了歉。 迟语庭靠在电线杆边,踢走脚边的小石子,应道:“没事,陈师傅叫我了,我过去了。” 江问棋又絮絮地交代他别太辛苦、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一个人在家里要锁好门窗。 迟语庭“嗯”了一声,挂掉电话以后跑进后厨,陈师傅没在炒菜,正盯着一锅红糖水,在等着它沸起来。 雪花收好账本走进来,指着另一个锅里的白汤圆说怎么大小都不一样,有胖有瘦的。 迟语庭说:“我搓不好。” 雪花说:“确实,还得练啊小迟。” 陈师傅没吭声,盯着锅,雪花看他,觉得他像一根安静的电线杆。于是雪花转头去和迟语庭说话:“你奶奶出院了,你还缺钱吗?要么接下去别来了,好好念书吧?” 迟语庭摇摇头:“还缺的。你不缺人了吗?” 雪花说:“缺啊,你一个顶俩,你走了我还得再招两个来。就是刚刚良心发现了一下,怕耽误你念书。” “不会的,我成绩蛮好。”迟语庭说着,眼睛瞟到锅里边,陈师傅把他搓的汤圆倒进了那锅红糖水里。 “多好?能考上市一中不?” 迟语庭想了想,说:“不能。” 雪花抱着手:“那才不算好呢,当年我的成绩可是能上市一中的。” 迟语庭和陈师傅一样,都是没有什么好奇心的电线杆,不会主动问雪花怎么没去上市一中,连高中也没有上。 雪花叹口气,惆怅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陈师傅看了她一眼,雪花摆摆手:“我出去抽行了吧。” 陈师傅只说:“圆子熟了。” 雪花把烟塞回兜里,拿了碗筷去锅里舀汤圆,尝了一口,烫得哈了好几口气。 三个人坐在收摊的大排档里,一块吃了汤圆,雪花说蛮不错,后天冬至,三块钱一份卖一卖。 “明天冬至啊,今晚要搓圆子的。” 珍珠提着一袋面粉回来,看迟语庭睁圆眼睛站门口、好一会儿不动弹,又喊他:“愣在那里干什么?吹风很舒服啊?”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摇摇头,跟上珍珠,接过她手里的面粉,问她怎么回来了。 “回来拜拜。” 迟语庭跟着珍珠进厨房,捧着面粉,应道:“志勇他们已经回来拜过了,玉梅教的。” 珍珠拿了把剪子,剪开面粉袋,说:“倒盆里。我回来收菜的。” 迟语庭把面粉倒进盆子里,接上话:“丽娟帮忙收了。我上学时候收的。” 迟语庭之前跑田里看过,估摸着再过两天就可以收了,一天回家就看见丽娟推着车把菜都送过来了。 珍珠拿了瓢往盆里加了水,洗了手开始和面,迟语庭也伸手,珍珠问:“你会啊?” 迟语庭点点头:“昨天学的。” 迟语庭看看盆里珍珠的手背,一折一褶的一张深棕色的网,针眼沙粒一样被滤走,找不见了。 身上的肉像被刮掉一半,骨头伶仃地凸出来,迟语庭想,这就是“形销骨立”了。 “我来吧,你歇会儿。”迟语庭把盆挪过来,珍珠手空了,静了片刻,说:“明天进城顺道买几件新衣服,再去剪个头发。” 迟语庭扭头看看珍珠,珍珠猜到他在想什么,说:“是给你和江问棋买,你裤腿都短一截了。头发你理一下就行,江问棋的头发上回理完还没长长。” 迟语庭没觉察自己头发变长了,想了想说:“能不剪吗?” “怎么啊?” “江问棋说蛮好看。” 珍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叹口气,摆摆手:“随你们吧。” 迟语庭从锅里把大大小小的红糖汤圆捞出来,端上桌。玉梅“哟”了一声,说:“做得还挺像样的啊!” 珍珠把碗筷塞到丽娟手里,拉着她到椅子上坐下,又给玉梅递了双筷子,随口似的,应道:“他自己学的,才第二次做。” “小迟做菜好厉害的!珍珠奶奶你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菜都会做了,泡面都炒得很好吃!”崔长生捧着迟语庭盛给他的汤圆,热熏熏的气把鼻尖的冷都融化掉了。 珍珠笑着,没看迟语庭,轻声应了一句什么,融化在热气里,谁也没听清楚。 迟语庭给大家分完汤圆,坐到珍珠旁边,端着碗,舀个汤圆嚼起来。 珍珠只吃了三个汤圆就饱了,碗里还剩很多个,迟语庭想也没想要接过来倒自己碗里吃,珍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倒掉。吃我剩的算什么事?” 迟语庭说:“你之前也吃松安剩的。” 迟语庭和江问棋不剩饭,松安挑食,也是要把不吃的鸭肉都倒掉,珍珠没让,倒自己碗里吃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有病,你一个小孩子,哪能吃我剩的?后边我的碗筷也要分出来放,记住没有?” 珍珠说完,迟语庭有理有据反驳:“你已经治好了。而且本来也不是传染病。” 崔长生支持道:“是的是的,生物书上说这个肿瘤不传染。” 玉梅拉了拉珍珠的手,对他俩说:“不懂你们学的什么道理,听老人的话就是了。” 崔长生说好的。 迟语庭看了一眼珍珠,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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