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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气得停下手,换了口气,不和迟语庭说话了,小心地给迟语庭清理耳朵上的血块。 一楼光线不好,珍珠看得费劲,手收着劲儿也有点酸,文仁想说他来吧,江问棋正好从楼上下来了,珍珠就说让江问棋来。 江问棋说好,洗了手,挽起袖子,自然地坐到迟语庭身边,用生理盐水打湿棉签,轻轻地按在凝固的血块上。 “对不起,”江问棋不小心碰到了耳钉,轻声问,“疼吗?” “没事。”迟语庭不看他。 江问棋的手指蹭到迟语庭的脸侧,凉得迟语庭下意识缩了一下,江问棋顿了顿,迟语庭瞥见江问棋蹙起来的眉,又说:“没事。” 江问棋说好,接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动作轻得迟语庭觉得痒。 珍珠看着他俩,请叹口气,扭头进厨房帮志勇的忙,米粉炒好端出来的时候,江问棋和迟语庭一人坐在凳子的一边,也不讲话。 珍珠擦了擦手,喊他俩到灶房去添柴。 珍珠拉开钨丝灯,三个人坐到石灶台边,江问棋用枯树叶把火点着了,迟语庭往里面塞树枝把火窝起来。 珍珠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上。 每一年都有的。珍珠给他们两个包的红包,红通通的,纸质比较薄,上面印着五颜六色的年画娃娃,写着恭喜发财。 之前珍珠会给他们放在枕头底下,说压岁压岁,压祟压祟。 最开始他俩也不拿,推来推去,珍珠生就问你们能不能像松安一样呢,江问棋就接下来了,按住还要论说个一二的迟语庭。 “又一年了。” 珍珠拿起木棍,拨了拨灶台里燃烧的火堆,里头的枯叶被烧裂的时候发出“哔啵”的声音,听起来像昆虫脱壳,日子也就这么被剥下来了。 “今年你们一个高考一个中考,是很重要的一年。清华北大,江问棋你能考个回来不?”珍珠转头问江问棋,江问棋静了一下,然后说他努力。 珍珠笑着说:“笨。大学我只晓得这两所,能去多好的就去多好的就行。” 火光把珍珠的脸照红了,气色看着好起来,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也被照得很明白,迟语庭看着,眼睛也被烤得有一点热。 “每一年都是很重要的一年。”江问棋说。 珍珠点了一下头,说:“是了。” 风从窗子吹进来,迟语庭吸了吸鼻子。 珍珠看他一眼,站起身,说:“今年的红包是志勇、文仁和我一起包的,自己藏好啊。” 两个人都抬头看她,珍珠愣了一下,想起上一次他俩这么仰着头看她的时候,都还是个子小小的时候。 回过神,珍珠笑了笑,说:“我进去了,你俩再烤会儿,饭好了再喊你们。” 吃完年夜饭就是祭天公、拜祖先和守岁,今年祭品里有个猪头,还请了三个纸扎灯料放在供桌上,往年没有。 迟语庭揉了揉被扁担压出痕迹的肩膀,指着纸扎问珍珠:“这和葬礼上的纸屋有什么不一样?” “呸呸呸,别讲不吉利的,”珍珠压低声音说,“这是做成人礼祈福用的。江问棋十八,你和松安都十六,今年一起做了。” 迟语庭“喔”了一声,还想问,师公就上来了,珍珠问他贡品这么摆行不行,师公做了一些指导,迟语庭听得很认真。 接着江问棋拿着一套红艳艳的塑料酒杯上来了,松安跟在后面,一边和江问棋讲话,一边晃他手上的两把线香。 迟语庭扭过头,盯着那个师公看,这会儿听不进他们说话了,只注意到师公饱满的腮和宽阔的嘴。 手臂被人戳了戳,迟语庭转头,看见松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着桌上那个金色的小钵问:“那个是用来什么的?” 迟语庭摇头。 “那个呢?”松安又指指师公手里的两块月牙形状的红木头,迟语庭说:“圣杯。用来问神仙问题的。” 松安又问了很多,迟语庭会的就答,不会的就摇头,嘀咕半天,师公开始摇铃唱祝词,两个人就都安静下来。 江问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把点好的线香分给他们。 线香飘出棉絮一样的丝,绒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师公唱的祝词一叠一叠的,迟语庭分辨出了松安的名字、江问棋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志勇站在最前面,师公把金纸递给他,他捧着金纸拜了拜,然后拿出去外面烧。 然后他们轮流上去拜,听师公又唱又念,祈告雷公电母土地公,求身体健康、生意财源广进、孩子考上清华北大。 迟语庭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举着香,认真地看着外头的天公灯。 虔诚。 这一个文绉绉的词就有了香火的、土地的气息。 迟语庭转回眼睛,盯着天公灯,将信将疑的,最后也没有许什么愿望。 十一点半,远一点的村庄有烟火“砰、砰、砰”地炸开。 珍珠绕过供桌,站到阳台边,迟语庭和江问棋仰起头在看烟花,珍珠低下头,看志勇把烟花从房子里搬出来放到路边。 志勇今年的烟花生意还算有赚一点,从店里抱了两个很贵很大的烟花回来,这会儿点着的不知道是“金玉满堂”还是“家和万事兴”。 照得每张脸都亮堂堂。
第33章 依偎在一起 林佳意现在已经不戴碎钻发卡了,但她还是会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比如迟语庭的耳钉。 款式很简单,普通的辅助耳钉,一颗黑色的小钻石嵌在耳垂上,耳钉周边有浅淡的血色,不知道是被风冻红的还是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林佳意看得入神,迟语庭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耳朵,问怎么了是不是流血了。 林佳意摇摇头,笑着说:“没呀,就是觉得蛮好看的!高考结束我也要打一个。” 迟语庭“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菜。 珍珠又给元常喜盛了一大碗鸭汤过来,说孩子瘦,马上高考了得多补补,元常喜无声地打了个嗝,还是乖乖喝汤。 林佳意和元常喜转车搭班车也要来找江问棋拜年,三个人凑在一起,讲了很多话,到了饭点珍珠留他们吃晚饭,两个人推不过,手上拿着珍珠发好的碗筷就在小餐桌边坐下了。 迟语庭下午去找崔长生,晚上就往厨房里钻,炒出六七道菜端上桌,和江问棋分开坐。 林佳意和元常喜都是很好的人,吃一口就要夸一句迟语庭,迟语庭面上不显,心里还是高兴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饭后松安要放烟花,珍珠把洗碗的迟语庭和江问棋赶出厨房,说出去玩去,又交代迟语庭穿秋裤再出门。 江问棋应了一句好,迟语庭看他一眼,扭头迈步出了厨房,头也不回地跟上跑在前头的松安。 村子过年的时候就热闹很多,家家户户都把灯点上、门打开,路过谁都要点头问句新年好、要不要进来泡茶。 松安不常回来,每经过一家门口,迟语庭就能听见“这是谁家的”、“文仁家的”这样的话。 松安怀里抱着的是志勇拿回来的儿童炮,一小箱,不重不费劲,但是冻手,不一会儿手就有点疼。 迟语庭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问怎么啊,松安拉不下面子,又不说。 然后是江问棋把松安手上的小纸箱接过来,单手抱着,从口袋拿出湿巾和手套递给他。 迟语庭蹙起眉,对江问棋张开手说:“我来吧。” 江问棋笑着说没事儿不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珍珠给迟语庭买的那副手套。 迟语庭没接,盯着江问棋的手指,看见指甲边一粒一粒红色的血痂,想问他怎么喜欢撕倒刺了,不是之前还是他说这样很疼、帮自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吗。 迟语庭刚想说话,松安就乐呵呵地搂住江问棋的胳膊,说谢谢小江哥哥。 迟语庭没什么表情把手揣回兜里,转头就走了。江问棋张了张嘴巴,没喊出迟语庭的名字,然后迟语庭走得更快了。 祖厝初三要办迎春礼,今天已经把彩灯彩旗都挂上了,地面被映得亮堂堂。隔着河水,对面是漆黑平矮的山,山间镶着一颗一颗房屋的灯,暖融融的。 松安摸摸口袋,突然意识到没有带打火机,江问棋刚想拿出来刚刚从灶台边带出来的那个,迟语庭快他一步,从口袋里自然地掏出来一个打火机,想到松安刚刚还和江问棋说自己不太敢点火,手顿了顿,接着把打火机递给了江问棋。 江问棋接过来,迟语庭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刚刚生火顺手放口袋里的。” “嗯。” 江问棋应了一句,垂下眼睛,拆开电光棒的包装,给他们一人发了两支,发到迟语庭这里是最后的两支,江问棋就把它们点燃了,递给迟语庭。 橙黄色的光薄薄一片,像一个急促呼吸着的线团,吸着铅色的金属粉,吐着滋滋叫的火星。 迟语庭嘴角弯起来,无意识地晃了晃手腕。 江问棋安静地看着迟语庭,烟火烧得明晃晃,江问棋眨了眨眼睛,依旧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若有所觉地抬眼,看见的就是低头从箱子里翻找烟花的江问棋。迟语庭想把手上的电光花分给他,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它就烧光了。 迟语庭攥着两根浅浅淡淡冒着烟的金属条,看江问棋又开始分烟花,拧起眉。 片刻,迟语庭抬手,把金属条和分到手上的“小风车”都塞给江问棋,然后从江问棋手里挖出打火机,面无表情地给大家点烟花。 江问棋愣住了,迟语庭抬了一下他的小臂,说:“拿远点。” 江问棋就抬手把烟花递远了一点,迟语庭点燃了引线,接着江问棋手上的烟花开始发光。 迟语庭看着夜放千树、复又如雨如烟无踪迹的火光,想,真是短暂。 江问棋看着迟语庭,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 江问棋返校时已经是正月初八,临行前珍珠装了两大块发糕和五块白果,和江问棋说带去学校可以和同学分一分,还说上次来的女同学很爱吃发糕。 江问棋笑着说好。 迟语庭趴在一边补寒假作业,江问棋把看完的卷子放到桌面上,熟练地给迟语庭签了个字。 珍珠领着两三个水煮蛋出来,瞧见了卷子,搁下鸡蛋,擦了擦手,又看了看卷子。 江问棋又看好了一张,正要签名,珍珠又擦了擦手,说:“我来签一个。” 迟语庭停下笔,江问棋把卷子和笔都递给她,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珍珠。 珍珠握了握笔,顿了一会儿,才抓着笔,一笔一划地在迟语庭的卷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捺写完的时候,珍珠攥了攥笔,把卷子推到他们跟前,问写得对不对。 迟语庭没吭声,江问棋缓过来开口,说:“对的。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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