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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要留个电话?我这几天在这里出差,你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吃饭。” 迟语庭已经快要忍不住,想要皱眉。 对上江问棋的目光,迟语庭沉默片刻,摊开手掌。 江问棋眼睛亮起来,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迟语庭手上,迟语庭拿着钢化膜已经碎了好几道痕迹的旧手机,在上面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屏触也不太灵敏了,迟语庭一个数字要点好几次,按多了又一次弹出好几个数字,迟语庭又按删除键。 “不好意思啊,手机有点旧……” “没事,”迟语庭把手机塞回他手里,打断了他,“我还有事,走了。” 江问棋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应一句好的,迟语庭就快步走进后厨了。 直到同事喊他名字,江问棋才回过神,跟着人群走进包厢。 等上菜的时候大家聊起近期新的命题动向,江问棋自如地和人对谈,再次表达了对主办校给予插班名额的感谢。 一顿饭下来免不了要聊天、喝酒,顾不上吃太多菜,江问棋觉得很可惜。 聚餐结束后主办方帮他们打了车回酒店,江问棋面色如常,摆摆手说不用啦,他还有点事,办完再自己回去。 等同事都离开,江问棋才卸了力气,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胃部的灼烧感才减轻了一点,晚风一吹,江问棋打了个喷嚏,头又晕起来。 江问棋缓慢地靠着墙蹲下来,漫漫的、乱乱的,像有一只手在搅着他的大脑。 江问棋一直在想迟语庭。 想迟语庭手腕上的膏药贴、左耳骨上两个血红色的辅助钉、耳垂上一对漆黑的菱形耳钉。 烟味、药草味和臆想出来的血腥味。 接着,又有一只手伸出来,绞着江问棋的心脏。 江问棋有点混乱地喘着气,吸气时发出了短促的气音,呼气又重又急,脸颊上有一点滚动的痒意。 江问棋摸了一下脸,才意识到此时眼睛模糊是因为在流泪。 “江问棋。” 江问棋抬头,隐隐绰绰看见一个身形,又揉了一下眼睛,才把迟语庭看清楚。 迟语庭捏坏了手掌里的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草,蹙着眉,又喊了一遍江问棋的名字,然后问:“你哭什么?” 江问棋其实没有泪流满面,只是流了一滴、一滴。 只是迟语庭知道,江问棋的泪水不见踪迹他也能知道。 江问棋也没有否认,扬了一下嘴角,强作无事地说:“我刚刚喝多了,有一点难受。” 迟语庭问:“做老师也要应酬吗?” 江问棋无奈地笑了笑,想和迟语庭再说说别的话,关于迟语庭自己的话,张嘴却先咳了起来,咳得想吐,江问棋有些狼狈地捂住嘴巴。 迟语庭最后松开口袋里捏坏的烟,丢下一句“等着”,快步跑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酸梅,找店长要了一杯温开水,匆匆折回来,蹲到江问棋跟前。 “想吐吗?” 江问棋皱着眉,摇摇头。 迟语庭温水递给江问棋:“喝点水。” 江问棋没什么音量地说谢谢,几口把水喝光了,捏着那个一次性塑料杯,对迟语庭笑笑,说没事没事别担心。 迟语庭无话可说了,于是也让江问棋别说话了,剥开包装壳,把话梅塞到了江问棋嘴巴里。 迟语庭掏出手机叫车,问:“你住哪家酒店?” 一会儿没听见回应,迟语庭扭头,看见想说话又很听话的江问棋。 迟语庭愣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看着江问棋,说:“原来没死,被你藏起来了。” 江问棋没有听清,把耳朵往迟语庭那边凑近了一点点。 迟语庭没有重复,只是又问了一遍地址并且命令江问棋回答,江问棋慢慢地报出酒店名,又补充了房间号。 即使是在南方,到底还是冬天,室外还是有些冷,迟语庭缩了缩脖子,瞥了一眼蹲在一边的江问棋,那套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迟语庭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位置。 江问棋如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迟语庭不为所动的侧脸。 出租车到的时候,迟语庭迈步去拉开车门,江问棋被冬夜的冷风糊了一脸,又打了个喷嚏。 开往江问棋住的酒店的路途长达三十六分钟,迟语庭靠着车窗,对着流淌的街灯发呆。 江问棋看着迟语庭的后脑勺,不过两分钟,迟语庭就被他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转回头对江问棋严肃且认真地低声说:“闭上眼睛。” 江问棋有点犹豫,欲言又止,迟语庭避开他那双眼睛,盯着他的鼻梁,寸步不让。 江问棋败下阵来,又看了迟语庭一眼,用尽眷恋似的,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迟语庭这才回身,仰头靠在靠背上,脱力得想点一根烟。 迟语庭的目光漫漫地,从出租车的驾驶座挪到车载电台的显示屏,再挪到摇晃的出入平安小字吊坠,最后落在长方形的后视镜上。 江问棋的脑袋歪靠在座椅上,眉毛拧着,脸颊有点红,嘴唇没什么血色。 江问棋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迟语庭可以确定。 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命运对江问棋到底是爱是恨,爱的话为什么让他如愿以偿后却过得这么不好,恨的话又为什么给予他这样如愿以偿的勇气、决心、能力和爱。 如果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不知道。 迟语庭只在三年前短暂地相信过六合之外或有神佛仙鬼。 车载电台放到天气预报,说台风或将过境,迟语庭仰头,看见晴好的冬夜空。 寂静、缄默。 如同那个一语不发的夏天。 遥远。 如同那趟一行千里的出走。 ---- 好可怕我要回北京了我居然要回去了好可怕人不能一直休息吗
第36章 像躺进棺材里一样 江问棋高考成绩真的蛮不错,报了北京的一所很厉害的大学,录取到了他想去的教育类专业。 那天录取通知书寄到建家那里,快递员说这可不能代签,一定要本人或者他家属来签收的,建家就边打电话边领着快递员往珍珠家走。 那首《爱拼才会赢》在屋里头火热热地响,珍珠拎着剩饭在旁边的鸭圈里喂鸭子,江问棋进城里给人补课去了,迟语庭还在大排档跟陈师傅学厨。 建家激动地喊珍珠,笑洋洋的,说:“珍珠啊!你孙子的录取通知书寄过来啦!” “啊?”珍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急忙忙地放下塑料桶和大饭勺,匆匆地跑去水池那里洗手,在衣服上熨干,然后双手小心接过快递员递来的文件袋。 快递员跟她确认了一下手机尾号,和备用联系方式对上了,递出笔让珍珠签字,笑着说恭喜。 珍珠郑重又仔细地签好字,手有一点抖,笔划没有很齐整。 珍珠捧着文件袋,和建家说这是江问棋的录取通知书,建家笑着说是啊是啊,珍珠把文件袋搂紧怀里,又捧出来,捏了捏纸袋,说这么薄啊,读那么厚的书,读出这么薄一张纸。 接着又把它搂紧怀里。 然后藏在里屋的木柜里。 珍珠在木柜前来回走了几圈,想起来还有手机,翻翻找找,在挂着的杆秤上找到了,拨了江问棋的电话。 江问棋正好讲完课,正收东西,接起电话,就听见珍珠说快回家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江问棋笑着说好。 然后珍珠又给最近隔三岔五不回家吃饭的迟语庭打电话,说江问棋录取通知书到了,晚上要办桌,给江问棋庆祝。 迟语庭正在炒菜,把手机夹在肩膀和侧脸间,静了一会儿,说好,又说你别忙、我来做菜。 珍珠说那她先去买点鱼虾。 晚上,迟语庭刚一到家就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准备炒菜,珍珠正在切肉,笑盈盈的,说江问棋这一年真是太辛苦了。 “嗯。”迟语庭真心地认可。 “好在苦尽甘来了!”崔长生也钻进了厨房,笑着插嘴。 迟语庭看了一眼崔长生,见他状态真的好起来了,松了口气。 外头玉梅已经热烘烘地在夸江问棋了,偶尔能听见江问棋的回应,还有丽娟喊的一些音节,迟语庭猜大概也是夸赞。 “小迟你也很高兴吧!你一直在偷笑喔!”崔长生贴到迟语庭身边,笑眯眯地指指迟语庭的嘴角。 迟语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坦诚道:“嗯,我高兴。” 即使江问棋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自己高考志愿填了哪里。 迟语庭是和大家一起知道的录取结果。 迟语庭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生病了,但体温没有升高、身体其他地方也不酸不痛,只有心脏那里不太舒服,然后在爆炒猪肝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应该是伤心了。 但是江问棋得偿所愿了,迟语庭很快就又想开了,想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最重要的。 江问棋喃喃重复迟语庭说的这一句,缓慢地眨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从他嘴巴里吐出来。 “你说,我如愿以偿是最重要的。” 迟语庭认真地看着江问棋,点点头。 江问棋安静了好久,要不是他还睁着眼睛,迟语庭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忽地,江问棋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和迟语庭的鼻尖碰在一起,迟语庭闻见了江问棋身上的酒味。 小小的庆功宴,大家就围在小小的餐桌边吃,喝的酒也只是啤酒,江问棋只喝了三瓶,现在就不清醒了。 迟语庭的嘴角翘了翘,轻轻呼出口气,对喝醉的江问棋说出那几句刚刚一直没找到机会讲的话:“江问棋,恭喜你。” “江问棋,你真的很厉害。” “辛苦了。” “苦尽甘来了。” 迟语庭讲完,江问棋还是那样,睁着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醉了也还是明亮的眼睛,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无意识地咽了一下,片刻,侧过脸避开江问棋的目光,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说完了,睡觉。” 江问棋没有动,只是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的睡衣是穿旧了的一件大T恤,穿得久、洗得多,变得薄薄的。 现在好像要被迟语庭升高的体温蒸发了。 迟语庭张了张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重复了一句“睡觉”。 片刻,江问棋很不舍地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了迟语庭的肩窝里。 迟语庭愣住了。 江问棋浅浅的鼻息洒在薄薄的T恤上,迟语庭总感觉有隐约的热意在胸口踢踏踢踏的。 “江问棋,你干什么?” 迟语庭轻声问,又不期待任何回答。 迟语庭不知道自己那样坐了多久,肩膀麻劲都翻复过了两轮,直到听见客厅里文仁买的电子钟滴滴滴地报时,迟语庭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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