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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珍珠和迟语庭跟着建家的车进城了,建家给他们放在公交站旁边,两个人转了两趟公交,到江问棋学校这边已经是傍晚。 珍珠不认字,迟语庭填的登记表,门卫大爷和珍珠聊起天,珍珠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发糕给他,门卫大爷笑呵呵,看一眼迟语庭,问珍珠:“这你孙子啊?” 珍珠笑着“啊”了一声,说这发糕就是他蒸的。 迟语庭耳朵动了动,仔细听着,轻轻扭头,余光瞥着珍珠。 门卫大爷说着真香,扫了一眼迟语庭填的表,说:“哟,是来看江问棋的呀?” “你认识江问棋啊?”珍珠问。 “可不嘛,前几天刚国旗下讲话,好像是拿了个什么数学奖,教学楼楼下光荣榜上贴着他照片呢,好会念书喔,你培养得真好啊!” “没有,孩子自己努力。”珍珠笑着应。 迟语庭写好信息,门卫大爷看了一眼,指指宿舍方向:“往那儿一直直走就能看见他们宿舍了。”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迟语庭给江问棋发了消息,坐在石桌边,想到什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江问棋匆匆跑下来,外套领子都没有翻好,珍珠抬手给他把衣领扯出来,江问棋哽住似的,好半天不说话,就看着他们俩。 “傻了啊?”珍珠说着,转头对迟语庭说,“要么请师公来给他招一下魂?” 迟语庭难得跟上一句玩笑话,认真想了想似的,然后说可以的。 江问棋这才回过神,笑着,捏了一下衣角,轻声问:“怎么来啦。” “身体感觉怎么样了呀?坐很久车了,很累吗?今天晚上在宾馆歇一天、明天再回去好不好?我去开房间!” 珍珠说:“行了行了,先吃汤圆,一会儿都凉了。” “嗯。”江问棋应了一声,接过迟语庭递来的勺子,低头吃汤圆。 珍珠这才回答:“身体好了,你少挂心,好好念书。今晚要回去,鸡鸭还没喂。” “汤圆好吃不?”珍珠问。 迟语庭捏了捏保温盖,瞄江问棋。 江问棋眼睛弯弯的、珠子一样亮晶晶的,笑盈盈地点头:“嗯嗯!很好吃呢!” 迟语庭轻轻地收回目光,嘴角扬了扬。 珍珠看一眼迟语庭,又看一眼江问棋,也笑了:“迟语庭煮的。” 江问棋贴到迟语庭旁边,隔着衣服,胳膊碰着胳膊。 江问棋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迟语庭,上目线弯着,形状类似儿童画里那种标准的树叶的半边轮廓。 “好厉害啊小迟。”江问棋说。 眼神旧旧的,和小时候迟语庭在灵堂里给江问棋讲红白事的礼节一样。 “我们小迟长大啦。”也是江问棋说。 迟语庭看见他旧旧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新的柔软。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福至心灵似的,扭头看珍珠,看见了她眼睛里这一种一样的物质。 迟语庭忽然就听清楚了饭桌上珍珠那一句模糊的话。
第30章 私奔太辛苦了吧 崔长生抱着瓶啤酒,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塑料椅上发呆,一句话也不讲。 迟语庭熄灭手机,坐到崔长生边上,崔长生掀了一下眼皮,慢慢地问:“怎么啦?今天小江哥哥又没有时间和你讲电话吗?” 迟语庭点点头,把崔长生手里的啤酒瓶抽出来,说:“别喝了,你今天喝两瓶了。” 崔长生也不生气,眨了眨眼睛,趴到桌子上,歪头看迟语庭,颇为感伤地问:“你说,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啊?” 迟语庭疑惑地看他,雪花给他们两个小孩端了一盘烤串上来,听到崔长生的问题,笑起来:“小小年纪的,这么伤感呢?” 崔长生长长地叹一口气。 雪花觉得有趣,拉把椅子,也坐下,用手肘碰了碰迟语庭:“他怎么啦?谈恋爱被抓了啊?” 迟语庭也不知道,来大排档打工以后,他和崔长生就只能在上下学路上和中午吃饭的时候聊天。 崔长生讲话的内容像雨一样,绵绵的、朦朦胧胧的,带着惆怅的潮湿气。 青春期的少男心事居然这么漫长。 !睇睇虬郑莉! “我失恋了。”崔长生郑重且悲伤地宣布。 雪花“哎呦”一声,关心道:“怎么回事儿啊?” “我约他私奔,和他告白,但是他不喜欢我,拒绝了我。”崔长生说。 迟语庭蹙起眉:“你不是翘课吗?” 昨天中午,崔长生和迟语庭一起吃完饭回教室,下午就被许知济叫出去问崔长生哪里去了,迟语庭不知道,给崔长生拨电话,手机也关机。 一群人找到了晚上八点钟,最后是许知济把人带回来的。 崔摇竹气得血压都高了,把眼睛红红的崔长生从许知济背后拎出来,用力地打了他两下,许知济刚伸手想拦一下,崔摇竹就把崔长生抱住了。 第二天崔长生也没来上课,晚上跑来大排档找迟语庭,迟语庭和雪花说得陪一下朋友,雪花就给他俩安排了个位置,还煞有介事地招待了起来。 “你是私奔的时候告白的啊?你之前和她说过吗?”雪花问。 崔长生说:“说过,但是他不相信。” “那就说到她相信啊,爱要大声说出来!” 崔长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 迟语庭不太懂怎么安慰失恋的人,递了一根烤串给崔长生。 雪花拍拍崔长生的肩膀,说今晚算她请客,让崔长生别太伤心,接着起身去忙了。 崔长生絮絮叨叨地和迟语庭说着话,讲到最后前言不搭后语,趴在桌上睡着了。 迟语庭拿纸巾擦了一下他油乎乎的手指和嘴巴,跟雪花打了招呼,扶起崔长生要回去,陈师傅从后厨走出来,脱下围裙,抓起抽屉里的钥匙,说:“我送你们。” 这个点不好打车,迟语庭怕崔长生吹太久的风会生病,说麻烦了,搀着崔长生上了雪花运食材的那辆货车。 这晚崔长生就住在迟语庭这里了,珍珠皱着眉给崔长生泡了蜂蜜水,又问迟语庭有没有跟着喝,迟语庭摇头,珍珠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孩子尤其不能喝。 给崔长生脱掉外衣、擦完脸以后,迟语庭去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油烟味、啤酒味,躺到床上的时候才看见江问棋的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明天是不是会下雨”。 迟语庭查了一下天气预报,回复:“嗯,小雨转多云。” 江问棋提醒他记得带雨伞。 迟语庭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上下划了划聊天记录,皱了皱眉。 第二天语文课,许知济讲完《岳阳楼记》,留了作业,合上课本,推了推眼镜,说这就是他在这里最后一堂课了。 迟语庭抬头看他,许知济平静地对他笑笑,又看看班级里其他同学,交代了很多学习上的事情,最后说:“衷心地祝福你们,在好好生存的同时,仍有余力好好生活。”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想,崔长生一定又要流眼泪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迟语庭和崔长生说了这个事情,崔长生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迟语庭掏出纸巾,递给崔长生,崔长生没接。迟语庭就抬手,擦掉了崔长生下巴上挂的眼泪。 水珠还是掉下来。 江问棋抖掉塑料文件袋上的雨珠,靠到保安室的门边,闭了会儿眼睛。 已经是傍晚时候,江问棋只请了下午的假,还得赶回去上晚自习,昨天和迟语庭说要带伞,今天自己出门却没记起来。 大概因为那两句话本来也不是为了问天气。 江问棋仰头看了看连绵的雨,轻轻叹口气。 迟语庭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被困住的江问棋。 迟语庭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踩了好几个水坑,溅起来的水花把裤腿都打湿,浸到江问棋给他买的运动鞋里,潮潮的,还有细小的沙石,扎得脚底有一点疼。 迟语庭浑然不觉,三两步跑到了江问棋跟前,抬起雨伞,喊他的名字:“江问棋。” 迟语庭看见江问棋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抬手要揉自己的眼睛。迟语庭捉住他的手腕,说:“没有洗手。” 江问棋缓慢地眨着眼睛,迟语庭松开手,收了雨伞,也站进来,两个人躲在保安室外,就显得有一点挤。 “你怎么来了?”江问棋夹着文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在迟语庭脸上熨了熨,“雨那么大。” 迟语庭闭着眼睛,张着嘴巴,答非所问:“江问棋,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问棋手停了停,接着笑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呀?”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拧起眉:“讲好了要诚实坦白的,江问棋。” 江问棋垂了一下眼睛,把用完的纸巾折好放回口袋里,指腹在文件夹边缘的尖角上蹭了蹭,说:“对不起。” 迟语庭对江问棋太了解,了解到有了某种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一定要追问,什么时候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迟语庭瞄着江问棋的手指,片刻后,生硬地转开话题,说:“昨天崔长生和人私奔了。” 江问棋顿了顿,抬眼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怎么回事啊?”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手伸进口袋里,想摸一根烟出来。 但迟语庭只是捏了捏伞柄,三两句说了崔长生的事情,末了又不太会拐弯地问:“江问棋,男生喜欢上男生是怎么啊?” “是会发生的吗?” “是不正常的吗?” 而江问棋很安静,注意力似乎被地板上一滴一滴雨珠吸引。 雨珠一滴一滴地凝成一勺一勺水洼。 雨水一瓢一瓢地泼下来。 迟语庭觉得有一点冷,胸口的衣服湿了、袖子湿了、裤腿也湿了,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冰冰的。 迟语庭一直盯着江问棋,也没数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密匝匝的,扑着,明明灭灭的。 接着,一向很聪明的江问棋说:“小迟,我不知道。” 很苦恼,很迷茫。 看起来还有一些痛苦。 迟语庭终于挪开眼睛,不看江问棋。 江问棋揉了一下眼睛,看迟语庭的侧脸,静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嗓子有点紧,声音也有一些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但是私奔太辛苦了吧。”他说。 迟语庭罕见地愣在原地,片刻后,转头看江问棋,说:“我不要听这个。” 迟语庭已经没有太多耐心,直白地问:“你讨厌同性恋吗?” 江问棋没回答,迟语庭又说:“我是……” “好了小迟。”江问棋打断了迟语庭的话。 “你是我的弟弟。” 迟语庭抿着嘴巴,捏坏了口袋里的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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