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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冬一目十行地看完妹妹的消息，挑着重点回了两句，重新将手机调回静音模式扔进被子里，自己则躬身在床头寻找体温计。 水银的，好在并不冰手。陈砚冬刚刚疑心自己又一次发热，索性还是测一下体温更放心。 房门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动静，窗帘拉着，室内亮着偏柔和的光线，这样的光线其实并不适合睡觉，但陈砚冬夹好温度计钻进被子里，思绪翩飞中又开始昏昏欲睡。 他无意识地将被子拉高，高到合着的眼睛也蒙进漆黑，留了些空间供空气流通，陈砚冬在睡觉这方面从来得心应手，本能会让他无意识地安排好一切适合睡眠的条件，因而也规避一切会打搅睡眠的风险…… 陈砚冬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应该还好小好小，大概和洗手台一样高？陈砚冬小时候的身体比现在还差，父母远离家乡在外打工，将他和妹妹养在姥姥家。姥姥其实已经在很小心地养着他了，但他还是总生病，发烧、咳嗽，一次折腾小半个月，谁都受不了。 陈纸秋比他小几岁，但在梦里已经和他差不多高。妹妹比他皮实得多，喜欢到处疯跑，筒子楼周围都是她的玩伴，她的童年很精彩，也理解哥哥过于孱弱的体质，从不会强求哥哥陪她玩，即使在那段堪称相依为命的年纪，年幼的孩子应当总会下意识祈求亲人的陪伴。 因此陈纸秋很少在家，姥姥也喜欢出门散步，更多的时候家里只有陈砚冬一个人。 陈砚冬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拼拼图，一个人玩玩具，有时候会扒着窗户往下望，看楼下小孩的黑头发在欢笑声里攒动，冷风一吹，陈砚冬又痒着喉咙咳起来，连带着胸腔密密麻麻地疼。 小小的陈砚冬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缩又伸展，好小。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人们一般将这叫做清醒梦。但梦里的陈砚冬又好像没有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混乱的记忆胡乱塞进孩童小小的脑袋里，搅成一团难以思考的浆糊，小陈砚冬费力地关上窗，把冷风隔绝在窗子外，只有窗缝还在孜孜不倦地往里漏细小的风。 小孩又咳了两声，顺着飘窗爬下去，脚轻轻挨地，左看看右看看，那些个久远的、早就佚失在岁月深处的场景重现眼前，小陈砚冬摸着贴满贴纸的木衣柜走过去，恍惚间记忆开始朦胧。梦里光影变化，后来的经历在眼前飞速变换，遥远得却像一场场来自未来的梦。 梦里陈砚冬抽条长大，在书山学海里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漫长到陈砚冬几乎以为那就是他的漫长一生。但被冷风一吹，重新看见式样老旧的窗帘时，小陈砚冬又慢慢确信，那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每天夜里都会做的梦。 然后小陈砚冬跑出门，扒着门框往外看。 初冬、没到过年的时候，小陈砚冬却远远地在门口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提着大包小包、一年未见的父母刚从楼梯转过弯来，妈妈的身影最先映入陈砚冬的眼帘。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不可置信，小孩下意识左右找找，试图找到标明时间的日历，但什么也没找到；但很快小陈砚冬的脑容量就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再多的事了。 梦境里的世界比真实还要真实，陈砚冬心底倏忽涌上一股莫名的莫大委屈，他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从房间的门框探出大半个身子，一张小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陈砚冬小声地喊了声妈妈。 然后犹犹豫豫地、踌躇着…… “妈妈，”他又唤了一声，“我好像……长大过了。” 他好像曾短暂地成长到很高的身量，高到低头能看见妈妈头顶的白发，但那时的他温和却寡言，经常发呆、很少回家，他的世界总是充斥着挥却不散的忧伤，以至于开始和父母渐行渐远。 那片世界的陈砚冬很少回家，也很少和父母联系，他喜欢待在自己的小世界，夏天失眠、冬天冬眠，大部分时候与世隔绝，但总而言之过得还算快乐。 然而无数个午夜梦回，陈砚冬总会在漆黑里反复问自己。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这是从前的你想要的生活吗？ 你住在嘈杂的、隔音效果并不那么好的筒子楼，妹妹和姥姥离你很近，周围有好多同龄的小孩，你比他们都要大一些，尽管来往的并不多，但他们因为你的年长和陈纸秋的交际网都会对你多有尊崇。 周围的长辈都会喜欢你、心疼你，姥姥对你很好，即使你由于脆弱的身体对大多数饮食敬而远之，但她仍然会费尽心思为你准备很多吃食，妹妹也会想方设法地给你带一些口味温和的零食。 你的成绩很好，不用过多担心学习；因此每天每年最大的担忧只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感冒和不知何时回家的父母身上……在小小的孩子眼里，那些烦恼就是天大的事。 当时你已经厌倦了那些生活了吗？ 那当你做过长大的梦，重新回到童年的时候，在难过地、懵懂地向好久不见的父母说出“我好像长大过了”的时候…… 你还会重新选择步入那样的生活吗？
第14章 嘬嘬 意识在抽离，妈妈和童年在那一瞬间飞快远去。在孤独的童年和漫长的成长时光里逐渐积累的郁与远重新涌进陈砚冬并不那么健康的身躯，太过庞大的压抑会在一瞬间将一个成年人压垮，又遑论陈砚冬这样年轻青涩的孩子。 陈砚冬挣扎着，意识却仍沉浸在太过真实的童年里抽离不得。他已经不在原地了，但妈妈和爸爸还在门口，甚至脚步没有跨进门框。那是陈砚冬潜意识里对久不归家的父母的抗拒，梦里的小家只剩他一个人，谁也没有、谁也不在。 在这样的梦境、这样的成长里，陈砚冬慢慢对一切封闭内心，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习惯了独身一人的生活。 陈砚冬猛地睁眼，长手长脚的他躺在童年的小床上。但姥姥已经故去多年，姥姥的筒子楼也早已卖掉，陈砚冬太久没有回去过，甚至不知道那片老城区有没有被划入拆迁的片区，过去长大的地方还在不在。 他翻身下床，轻松地踩实地面，幼时的床对他来说太矮了，小时候觉得好大好高的一切在此时的陈砚冬眼中都开始矮小逼仄。他拉开门，屋子里没有人，姥姥和陈纸秋都不在，与此同时，玄关的门正在打开。 门外重新出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父母，但这一次，陈砚冬已经不会再茫然地说什么自己好像已经长大过之类的话了。 陈砚冬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做的不是长大过的梦……这一场少见的、与童年有关的梦境，应该在何种契机下结束呢？ 父母还在有说有笑，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就好像这般模样的陈砚冬其实是并不存在于这里的。 梦在自动将不合理之处补充完整，陈砚冬开始像一片从未来回归的幽灵，游荡往门外、往父母的方向。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父母身后、对门邻居的门打开了。 先出门的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她的脸在陈砚冬记忆中早已模糊，陈砚冬记不清童年里任何人的模样，包括邻居待他很好的奶奶。 她牵着一个孩子出门，在见到陈笔春女士和周墨先生时还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长大后的陈砚冬经常管他妈叫女士，管他爹叫先生。总之几人也不常来往，这样称呼的机会并不多。 门口人影攒动，陈砚冬看不清邻居奶奶和邻居家小孩的模样。但也正因为这一段梦境里的插曲，陈砚冬忽然找回了这段早已落灰的记忆。 小时候陈纸秋满世界疯玩，但他身边好像存在着另一个玩伴。 那个孩子比他小几岁，应该和陈纸秋差不多大，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小砚哥哥”地喊。那孩子也正是外出玩耍的年纪，却好像总是在陪着他。 两个人一起看动画片、一起看书，这样沉静安全的娱乐活动很适合陈砚冬，那个孩子也从没说过不喜欢。 他就住陈砚冬对门，有时候姥姥外出办事，陈砚冬和陈纸秋就会被托付给对门邻居家的奶奶。 陈砚冬很少叫那孩子的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男孩喋喋不休地唤他。一声一声、一声一声，一点点把陈砚冬绑在这世上，用名字赋予了陈砚冬存在的意义。 他叫什么来着？ 他长什么样？ 时过经年，又没有照片之类的辅助记忆，陈砚冬早便记不住当年见过甚至熟识的人了。 梦里的陈砚冬绞尽脑汁，试图往门口再靠近一些，但短短的几步路彼时如隔天堑，他的腿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往下跪；软的，如何使劲也站不起身。 门口的父母不知和邻居说了什么，放下包裹竟是要走。陈砚冬目眦欲裂，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焦急的心情了，手脚并用着想往外爬，一边又恨自己的腿为何无力支撑进一步的行路。 ——一声清脆的叫喊。 女孩的声音，陈砚冬听出来了，是陈纸秋。 陈纸秋还好小，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又喊了声爸爸。 再然后是邻居奶奶…… “嘬嘬奶奶！” 陈砚冬一时屏息，他知道接下来妹妹要叫的就是那个孩子。 ——“嘬嘬！” 梦在迅速远去，陈砚冬先前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跌入更深一层的梦中梦，这一次还想再停留一会儿，却是被拉扯着离梦更远，陈砚冬猛地睁眼，却如何也睁不开。 光线好亮，刺得他睁不开眼。陈砚冬下意识想找手机，在被褥里摸了半天才摸到藏得很深的手机，他睁不开眼，只能凭借本能摁开手机，试图记录下刚刚梦里见到的一切。 ——嘬嘬？ 陈砚冬茫然地摆弄着手机。 是哪两个字？有人会叫这个吗？ 他知道年幼的孩子大都不识字，不认识同伴的名字，总会聪明地替换成更容易喊出口的字眼。但“嘬嘬”是哪两个字？什么字能被陈纸秋变音成这两个……好像唤狗的字？ 陈砚冬费力地在手机上落下“嘬嘬”两个字，明明眼睛仍然睁不开，他潜意识里却确信自己已经将重要信息全部记下来了。这是陈砚冬的习惯，在梦里总会遇见奇妙的故事、见到奇妙的世界，这些都是为创作积累的重要养料，因此他总会第一时间挣扎着将一切记录下来。 哪怕第二日起来对着屏幕上的字样总得费解地思考回忆半天，更多时候匆忙记下来的只言片语其实压根用不了。 写下一切的陈砚冬心满意足，再次在温暖的被褥间坦然睡去。 ……直到陈砚冬再次醒来。 他猛地睁眼，房间里一片亮堂，刺得他重新闭上眼，眯着眼试图慢慢睁开，用了些时间才终于适应。 腋间的异物感开始明显，陈砚冬探进衣服里摸了摸，摸出一根不知夹了多时的体温计。此时上面的温度指向37度，正常体温，这么长时间还是37，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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