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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学校和他一样荒唐。老旧的楼房,古早的操场,微风吹过,尘土飞扬。 胡天喜上了二楼。二楼就是二年级,他读的居然是高二。妈啊,真和我一般大。 胡天喜的座位是最后一排。我真意外。不是我刻意贬低,他的身高真不是坐最后一排的料。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像我一直坐在第三排,老师抬眼就能看到。那是班主任给我留好的专座,我可以自由选择同桌。我说过我成绩很好。我是学校的土皇帝,当然没谁敢把我挤兑到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 但胡天喜不是这样。他太软弱,好拿捏,全然不懂反抗。他肯定也有独立于我之外的,属于他的优点。我胡天禧不会无故低看任何人,可胡天喜是个例外。我给自己找理由,一个是他的脸和我实在是太像了,我看着他就好像看着我的胞弟,我厌恶他给我找来的窝囊。另一个是他实在太废物了。或许在一些人看来他是无辜,是无能为力,但这又怎么了?我厌恶他软弱,他是卖了自己,换一点点安宁,甚至连安宁也没有。他的臣服换来了什么呢?他照样要被押在厕所里,被另一个人亲吻下体。他其实连性爱都羞惭。他的第一炮居然糟蹋在了这么个地方。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概能概括我现在复杂的心态。但细分起来远远不够。我还好奇,我还诧异,我还记得那天给他口之后的场景。他摇摇晃晃的,大腿间一片泥泞。我没有见过这种男人。难道他天生是被压的,天生的兔儿佬? 我好像找到了心仪玩具的小孩。我很兴奋,脑子难得乱了。没准我现在还没离开他就是为了这个。我期待他给我更多的惊喜,我猜这是他存活于世为数不多的意义之一。 预备铃响,教室还空着大半。 正课铃响,老师没进班,剩下的学生一窝蜂地挤了进来,小小的门板简直要被他们给撑爆了。胡天喜从拿出课本,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碰到了一个人。那人冲他笑,他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我眯着眼睛往那边看去。男生,中等个子,身材匀称,五官端正,乍一眼平平无奇,细看却能感觉到几分姿色。他头发剪得很短,也并不茂盛,隐约可见肉色的头皮。 他习惯性地往教室里环视一周,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土。胡天喜就是这时候和他对视上的。 我也认出他了。他叫李星焕,就是把脚放别人背上的那只猴儿! 关键人物一号已经出现,二号人物顾志鹏呢?很晚了,他还能在哪里? 我没有见到他,至少在上午是如此。老师在上课后两分钟匆匆来迟,但她的脚步并不迅疾。她优雅地迈进班里,优雅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内容。从头至尾她没有管过一次纪律。也许她已经放弃了,毕竟她不过是被设计好程序的机器人,再扩展不了其他东西。 然而胡天喜却非常认真地记下了她的每一个字。老师沉默时,他搁下了笔。细如蚂蚁的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书页,在字与字的缝隙里,我读出了他的理想。多简单啊,他就想继续上学,读完高中读大学,再不济也要考上大专。 我摇着头,瞥了眼李星焕的书。他就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我发现他竟与我有些相像。我们同样对课堂嗤之以鼻,书干净得可以卖给下一届的弟妹。然而我们的成绩都很好。和我一样,他也是整所学校的第一名。 午休快要结束,顾志鹏终于来了学校。原来他们在一个班。 顾志鹏个子比胡天喜要高,因而更显得懦弱。肌肉是他身上的摆设,我记起他的肉体,他双臂撑在地上时,肌肉会鼓胀起来,很有美感,让人想到古希腊风格的雕塑。他被一个力小于自己百倍的人踩在地下,胡天喜说那是因为他喜欢他。 喜欢?我不懂。都是什么疯子,恨不能狠狠揍上一顿。 正当我规划自己的某项宏图大业时,顾志鹏和胡天喜居然对上了眼。真的,不是我夸张,他俩真对上眼了——虽然就是一瞬。 我像吃了一斤苍蝇,看顾志鹏眼波流转,眉目传情,一眼万年,情深不渝,更瘆人的是他朝这儿还走了过来,低眉顺眼的,一副小媳妇儿模样……总之我被他搞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明白这又唱得是哪出苦情戏。 总不能是口完之后还产生感情了吧?不能吧??? 妈的,有煞笔啊!!! “胡天喜胡天喜胡天喜胡天喜胡天喜胡天喜胡天喜!!!” 我不停叫着胡天喜的名字,语速从没有这么快过。我从各个地方叫他,课桌上,窗户边,书页中,乃至他的衣服里。我怕他被这大力水手型的苏妲己给骗了去。我不信这样他还能把我忽略了。 胡天喜果然听见了我的声音。他还是那样儿,一副好拿捏的脾气,极小声地说话,简直是自言自语:“谁,还是你吗……” 这他妈什么鬼问题,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没好气地说:“对啊,是我,不知道怎么就走不掉的大怨种。” “什、什么意思?” “甭问了。我就提醒你,别和那顾志鹏看来看去的。这种同性恋最有病了,他被押解着给你搞过,指不定就被看上了。咋地,你也是个被搞的主?” 我向来话糙理不糙,胡天喜经由我一提醒,这才明悟过来。 然后他以百里冲刺的速度跑上了天台。一连三层楼,喘儿都不带。 我:“???” 他妈的……没脸,真他妈没脸!
第5章 5 = 我得承认,世界上还是有我所不能预测的东西,比如胡天喜的行为轨迹。我真的很想问他:做这件事,你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你的过程抓手在哪里?你期待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妈的,老子活了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般来说,人到天台要么跳楼的,要么站在栏杆边,抬起头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缅怀因空气污染而早已逝去的蓝天。然而胡天喜不是这样。他的体能不是很好,我目送他跑到天台,连犹豫都不带的,找到个墙角就靠着歇息了下来。 就这?就这??? 我朝他踢了一脚,但他丝毫不被影响,依旧是扶着心脏,没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他的脑门直往外渗冷汗。我刚要说什么,余光里就出现了顾志鹏的身影。 这小子成心给我捣乱是吧? 我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祖安,就听他先一步开口说:“呼,呼,胡……胡天喜,对不起!” 他还喘着气呢,“呼呼呼”的,差点以为是个结巴。原来是想道歉啊。 胡天喜并不接受他的歉意。他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也是颤巍巍的,然而眉宇间难得现出一点硬气。 “抱歉,我要回去了。” 他到底不敢和人对视,低着头,弓着腰,但几乎是从顾志鹏身边撞过去的。天知道该怎样形容我当时的震撼,我感觉一切语言是逊色的。顾志鹏比他高了近乎一个头,肌肉密度更是他的好几倍,即便如此,也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他整个身体往另一边歪了过去,踉跄几步。 于是顾志鹏在我眼里更显得瘦小了。他仿若一只病虎,看着强硬,其实心气根本撑不起外边那张大皮。真正的强大是自内而外的。我第一次在胡天喜身上看到了这玩意儿。 之后一直到放学,顾志鹏都没有再找过胡天喜。离放学还有五分钟,胡天喜却已经收好了书包,只等铃声一响,以最快的速度偷摸着从后门跑出去。 教室里那些没来得及逃的,最后全成了李星换一伙人的课余玩具。我隐约听见了拉扯声和啜泣声。没准李星换也是想把他们带厕所干那事儿吧。 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呢?别说我现在不能干涉,就算当下我真站在教室里,我也不会去做什么。除非欺负到我头上,不然我对世间一切都表示漠然。当然啦,我并非没有同情心或者怜悯心。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假装留在高二的教室里,想象自己坐在讲台上,翘着二郎腿,当有人用目光向我求救,我也用目光回应他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神明也不是佛祖。我只是个路过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我当然会这样做的,因为我真的遇见过。曾几何时呢,我也是挺古道热肠的一人——不,别笑。我知道这听着颇有些幽默,但它是真的。我抽过血,当我拿着那个装着我血液样本的小管子的时候,我有留意到它是温的。 胡天喜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关好门窗。他翻来覆去地把锁检查了好多遍,还神经质地不停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点活气也没有。他和不知从哪儿臆想来的假想敌较劲,不停检查着客厅,让人联想到在野外受了惊的兔子。 末了,他似乎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安全,浑身的气泄了,直接跪倒在地上。 啧,真是好不过三秒钟。 考虑到他今天多少做了件有种的事儿,我尽量温和地告诉他跪天跪地跪父母,别他妈像个二百五。 这一警醒很有成效。胡天喜好像被按了开关的发条玩偶,铛儿铛儿的就立了起来。 我把他赶到屋里,好说歹说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猜他八成没听懂我说了什么,因为这逼开口第一句就把我气了个半死。 胡天喜他天真地、单纯地、乖巧地、温驯地问说:“那这几天,是不是都是你在和我说话?我听见的,是不是都是你啊?” “不然还能是谁?魔鬼吗?啊对对对,要不我们签个契约,以后你的灵魂就都是我的了怎么样?” “别逗我玩了啦……” “逗你玩?老子现在就和你绑一起了,你还觉得这是玩???” “不不不,不是玩,是我的问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两句寒暄过后,我们对望着沉默了许久。我知道胡天喜有很多话想问,但他只是深呼吸,做足心理准备,末了向我提了个最基本的问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胡天禧。我也叫胡天禧,但和你不是一个‘禧’。我的‘禧’字是‘千禧’的‘禧’,有个偏旁。” “我知道。虽然长得很像,但感觉比我好多了。我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好像说回家路上看到了个‘天喜便民超市’,所以就管我叫‘胡天喜’了。” 话到这里,胡天喜犹豫了一下,可能在斟酌措辞。 “这几天我听到的莫名其妙的声音都是你吧?你……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好像以前也听到过,那也是你吗?” “这个……” 我没能直接回答他。我清楚他提到的“以前”指的是十四岁那会儿。我说过,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脑子里住了个人,我从此知道另一个世界上也有个“胡天喜”——同名同音但不同字的“胡天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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