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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喜没敢出声。他又在发抖了。这几天我已经品鉴的够多了。他只会让我心烦,特别是当我发现他的抖动也会影响到我之后。 “你遇到事情就知道发抖?算了算了,我们连碰都碰不上,我逼不动你,但这事儿不能就这样算。我说,你看着给点反应——就摇头或点头,行不?” 胡天喜点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你挺想接受顾志鹏的道歉,是吧?” 点头。 “你在害怕。” 点头。 “你怕李星焕知道了折磨你?” 点头。 “你觉得他一定会知道?” 点头。 “你班上都是这样——大抵以李星焕为核心,其他人都不过是附庸,或玩具?” 摇头。又点头。 “你想过改变。” 点头。又摇头。 “你想过改变,但你没有办法改变,或者你已经尝试过改变,只是失败了——厕所那次是警告,他们在暗示你不要逾越。” 沉默。 ——真相出了。这都什么烂账。 在肉眼所看不到的地方,我伸了个懒腰。嘛,事已至此,我的确什么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望着我世界里的黑暗,语重心长地警告说:“很多物事,从接受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无可改变的事实。但其实不接受也没什么。宇宙广袤无垠,不可僭越的唯有物质。当真正心有所想,逃避会更轻松吗?放弃会更自在吗?” 胡天喜渐渐停下了震颤。我发觉自己也舒心了不少。 过了好久,胡天喜问我:“天禧,你到底是怎么来我身边的呢?” “不知道。” “你会走吗?” “不知道。” “你一直在我这儿,那你的生活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开始厌烦了,“他们应该都不记得我了,或者好一点,和我莫名奇妙来你这儿走不了一样,有人莫名其妙顶了我的位置。妈的,真便宜那傻逼了。”
第7章 7 = 那次闲聊后,我和胡天喜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一点。我开始察觉,他并不是我最初所想象的那样。他胆怯、懦弱,但并不麻木。躲避是他的生存之道,但这本身并没有错。他也有一颗想成为英雄的心。他的房间里贴满了超人的海报,他的书上有勇者的誓词。其实他的藏法非常拙劣,只不过我一向自视甚高,不愿意俯下身子看谁,因而如此明显的这些表现,居然才被我注意到。 当然啦,注意归注意,我不会对他有什么改观,最多是把对他的印象从“很傻逼”调整成“一般傻逼”。我是谁啊,有心没胆的人我见多了。他们惯会为自己找借口,什么环境不好,什么人事太糟,什么时机不到……理由一串串地说,事儿是一件没有做,沽名钓誉又不愿付出饵食,归根到底还是无能且贪。胡天喜比他们还好要好上一些。他是无能,但一点儿也不贪。 地球照转,日子照过,六月来了,高考近了。胡天喜正式升入高三,也正式告别了为期两个月的长假。中学就这点最麻烦。学校永远不给人放足假,跟电商满减似的,满三十减十五,满五十减二十,这儿搓一头儿,那儿抠一下,好好一个寒暑假拆得那叫个七零八落。而今直接取消,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破烂今年学校喜提高考考点这一殊誉,校长与有荣焉,非常重视高考生的体验,便在高考前三天叫同学清空教室,还把他们全赶回了家。胡天喜靠着垃圾坐,怕值日生认错,没有敢堆太多资料,收拾起来倒也轻松。他统共就装了一书包加两袋子的课本和作业,对比起其他要拿行李箱拖资料的学生,他这个学放得可真够轻松。 胡天喜照旧从后门偷跑出去,这回更过分,他直接把最后一堂课给翘了!我问他原因,他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是老师让收包的自习,如果我留着,肯定要被李星焕叫去帮忙的,那我还不如跑了算了。” “好小子敢和我贫嘴了?” “那我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嘛……” “行行行你老大你说了算。你说的都有理,没理的是我。” “也不能这样说呀,我知道你不满意,但本来就是嘛。我没你那么有本事,要自保不做冤大头,不也就只能这么做了嘛。” 唉呦嘿,不得不承认,他这番夸赞狠狠地取悦了我。这娃子突然开得什么窍啊?还是说放假了心情舒坦了,连说话都跟着好听了几分。 我当然晓得自己很牛逼,但才不外露,旁人面前还是要表现得谦卑一点。我清了清嗓子,矜持地说:“那你得跟着学,首先呢——” 我这课还没开始上呢,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拦路虎,还一看就是冲胡天喜来的。 我恨恨地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妈的,怎么路还能被堵的! 狭窄的巷道内,顾志鹏站在胡天喜跟前,仿若一尊魁梧的门神。然而他空有门神的身材,没有门神的凛气,挡路也没挡出个威慑力,看了还真感觉怪可怜的。 顾志鹏两眼盯着路面,只在说话的时候用余光看了胡天喜几眼:“我们,我们聊聊?他已经走了,不会知道。” 见他是如此温驯而又欠收拾,我脑门上挂起了一排黑线。 胡天喜也沉默下来。他侧过头,仿佛有什么好看的挂在水泥砌成的土墙上一样。我知道他在找我,但我把自己藏了起来,还不能见他。 我眼前莫名现出了许许多多诡谲的字符,其中有的是中文,有的是拉丁语,还有日本的平假名、片假名,中东地区的阿拉伯语……这些字符长短不一,大小各异,它们缠成乌漆嘛黑的一团,蠕虫般地扭动着。 我猜胡天喜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使劲儿揉搓着眼睛,甚至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把这玩意儿从视网膜上赶出去。 顾志鹏明显地被这一自残行为所震慑住了。他慌张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痛。”胡天喜拒绝了顾志鹏伸过来的手,还没等人垂下眼睑以示难过,就又听见他说,“我们去那儿聊吧。” 顾志鹏顺着胡天喜手指着的方向望去,视野尽处是一座寺庙。它藏在城中村里,占地面积不大,门口却也修了个人工湖,后来被居民们当成了垃圾站。眼下正是热天,细菌丛生,水体富营养化严重,老远就能闻见绿藻的臭味,实在不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但顾志鹏却无所谓这些,不如说,他甘之如饴——至少这一次,胡天喜没再拒绝他了。
第8章 8 = 庙里还另有一孔水井,一座简单的祠堂,不知供奉着哪来的孤魂野鬼。堂内光线昏暗,烟尘四起,面目模糊的铜像一双手合十立于胸前,瞪大眼睛远眺着门外那个明亮的世界。他锈迹斑斑的身下,摆着两个肮脏的蒲团。 胡天喜把书包放在蒲团上垫屁股。他看顾志鹏在门口徘徊着不敢靠近的样子,伸手招呼说:“来啊,就这儿聊吧。” 顾志鹏仍有顾虑。他手指着庙门,极其小声地提醒说:“外边的狗……” “那狗守门的,一直叫得欢罢了。它不会冲到庙里,你进来了就是安全的。” “可它刚刚冲我们追了一路!” “所以说啊,你进来就是安全的。”胡天喜满不在乎地说,兴许是觉得那狗无能狂怒的样子很好玩,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很凶,对吧?李星焕那伙人也会怕的。找不到门路,他们连靠近都不敢。我们安全啦。” 顾志鹏无言。他知道胡天喜是对的。 当胡天喜终于愿意和他谈谈的时候,他承认,他是兴奋的,哪怕胡天喜说要去一个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也毫无怨言。可谁知人盯上的是公园深处的庙堂。他很早前就听说过,有人在庙里养了条半人高的疯狗,一闻到人来就汪汪地大闹,还会追着人咬,直到把入侵者完全赶出它所认为的领地才算完。村里人管它叫神使,因为这狗的管辖范围恰好是整个祠堂。顾志鹏万万没想过自己也有跟神对抗的一天。 想起胡天喜遛狗的英勇行为,顾志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吹哨、丢树叶、卡着边界线跟狗玩消耗——太娴熟了,没闯过几次都干不出来!那狗怕不是都认得人了,以为胡天喜是跑着跟他玩儿游戏呢! “胡天喜,我真是误会你了……”想到那凶巴巴的野犬,顾志鹏由衷地说,“以前把你认成一个小哭包是我不对。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哭包是不会干出那种事儿的。藏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这话,正在摸香火钱的胡天喜:“?” 刚发现黑团消失,眼前画面重又清晰起来的缺了课的我:“?” Hello?请问我是缺课了吗?我承认我是乏了,但我才走神几分钟,这位小娇妻就又脑补了些什么勾把玩意儿???胡天喜你是拿摔炮炸厕所示威去了吗???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胡天喜蓦地慌乱起来。他好说歹说,才让顾志鹏明白他以前真没藏私。哭包、受气桶、豆芽菜、弱鸡,这些绰号都没有起错,它们就是胡天喜的一部分,谁也分割不了。至于出言反驳不合理的要求,又或是耍弄恶狗,那是组成胡天喜的另一部分,只不过他素来低调老实,待人又不亲近,因而鲜少有人会留神罢了。 你问我怎么看得这么清楚?废话,我就住他脑子里,他什么货色你不了解我还不了解吗?别被他一套帅气的组合拳糊住,都是花拳绣腿,图个好看的。他现在腿都是抖的,不得已才跪在了蒲团上。面对人,特别是体格上一拳能打三个他的人,他哪有不怂的时候?高傲、冷漠、理智,呸,强撑罢了!最烦莫过于此:我前脚觉着头昏耳鸣好了一点儿,紧跟着后头就有人来找我求帮助了。他妈顾志鹏屁话还没放一个呢,你这就想着跑啦?先前是谁打肿脸充胖子二话不说就把人往里边带的?爹,你是我爹好吧——刚夸完还算有点人样,你就赶着上打我脸很好玩是吧! 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我决定好好地教育一下他,不然这瓜娃子真就反了天了。 我们用意念对话,速度直逼三体人,一秒四百句童叟无欺: “妈的,别叫了,有事快说少屁话。” “啊!你之前去哪里了?” “关你屁事!” “对、对不起!” “妈的你到底什么事儿狂叫老子?你要我帮你应付这货?” “对对对,不过也不是应付,就,你帮我想想我该给他说些什么……” “这人不是你自己搞来的嘛!” “我,我就是不好意思才……” “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啊!” “呜呜呜可是他好像把我想得很厉害,怎么办啊?我解释过了但是他还是不信的样子。我好想跑,但我腿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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