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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片光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被什么轻轻握住。 他看着窗外的那棵树。 那是棵梧桐树,叶子大大的,一片叠着一片,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 这是妈咪离开他的第五个月。 他想到妈咪现在应该到了瑞士的阿尔卑斯地区吧。 他在这半年,忽然成长为一个小大人了,开始重新去接纳这个世界,他开始重新上学,重新和人接触,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他很少再拉着长庭知的衣袖撒娇,也不再晚上的时候要缠着长庭知去给他讲故事,他现在晚上也不再打开那盏小夜灯,连最喜欢的灰色小熊都被他整理好,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他虽然才十岁,但他已经要求爸爸给他安排更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课程。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快速成长,成为保护妈咪的那个男子汉。 这半年,妈咪和沈叔叔去全世界旅游。 然后在他们旅游的地方。 长春春会看到爸爸的ip也跳到了那里。 他知道,爸爸始终还是没放下妈咪。 …… 半年来,长庭知养成了一种病态的习惯。 每天凌晨三点,当整座城市都沉入最深的睡眠,他会准时醒来。 然后他会走到书房,打开那台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他点开它。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千张照片,几十个视频。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视频,都来自同一个来源——余赋秋的社交媒体。 那个账号是公开的。 沈昭铭帮他注册的,沈昭铭教他用的,沈昭铭陪他一起发第一条动态的。 第一条动态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开始新的旅程。” 配图是两个人的影子,在海滩上拉得很长很长,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长庭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个影子——左边那个,微微侧着身,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那是余赋秋。 是那个会在他靠近时尖叫着躲开的余赋秋。 是那个会缩在别人怀里才安心的余赋秋。 也是这个——会在阳光下拉出长长影子、会对着镜头微微侧身的、正在开始新旅程的余赋秋。 他的手悬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点开了第二张。 照片里,余赋秋坐在洱海边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在医院时长了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 他微微仰着脸,眼睛闭着,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配文只有两个字:真好。 长庭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伸出去,隔着屏幕,想要碰一碰那个嘴角。 可是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翻。 照片里,余赋秋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布达拉宫前面。 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特别亮。 那双空洞的、失明的眼睛—— 长庭知愣了一下。 不对。 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镜头? 他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余赋秋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的方向——确实是朝着镜头的方向 他往下看配文。 配文是沈昭铭写的:“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虽然还看不清楚,但已经有光感了,赋秋特别高兴,非要来布达拉宫前面拍照,说要记录下来。” 长庭知的手指微微颤抖。 光感。 他已经有光感了。 他……他在好起来。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沈昭铭。 因为沈昭铭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因为沈昭铭陪他做康复,因为沈昭铭让他安心、让他放松、让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长庭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有哭。 只是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 下一张。 照片里,余赋秋站在一片冰雪世界里。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张脸。 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花。 他的身边站着沈昭铭,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着自拍杆。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绚烂的极光。 配文:追光成功!感谢昭铭蹲了三天,终于蹲到了! 长庭知近乎病态地看着余赋秋的脸,很久很久。 再打开一个文件夹。 视频。 长庭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是古老的日式建筑,偶尔有穿着和服的游客走过。 镜头晃了晃,然后对准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影。 余赋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走得很慢。 风吹过来,扬起他的衣角和头发。 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赋秋。”画面外传来沈昭铭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头看镜头。” 余赋秋转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 那双眼睛—— 长庭知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虽然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地看。 “昭铭?”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在拍我吗?” “嗯,在拍。”沈昭铭说,“好看。继续走。” 余赋秋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别老拍我,拍风景。” “你就是最好的风景。”沈昭铭说。 余赋秋愣了一下,然后——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长庭知看着那个红了的耳朵,看着那个压不下去的嘴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碾碎。 在他面前,余赋秋永远是小心的、谨慎的、怕做错什么的。 偶尔有笑,也总是淡淡的,不敢太张扬。 可是在这个视频里—— 他会害羞,会脸红,会听见情话就低头偷笑。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爱着,被宠着,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着。 而那个给他这些的人,不是他。 第五站、第六站、第七站…… 长庭知一张一张翻下去。 巴黎的塞纳河畔,余赋秋靠在栏杆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威尼斯的贡多拉上,余赋秋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划着玩,笑得像个孩子。 希腊的圣托里尼,余赋秋站在蓝白相间的房子前面,背后是无边无际的爱琴海。 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风吹起他的头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非洲的大草原上,余赋秋坐在越野车里,裹着毯子,看着远处迁徙的角马。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那片辽阔的土地。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笑。 浅浅的笑,深深的笑,看着镜头的笑,看着别处的笑,被阳光晒出来的笑,被风吹出来的笑。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好起来。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另一个人。 有时是沈昭铭揽着他的肩膀,有时是沈昭铭在他身后,有时只是两只交握的手,有时只是两个依偎的影子。 长庭知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 是——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像是后悔,像是—— 像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一张一张闪过的照片,看着那个越来越鲜活、越来越像“余赋秋”的余赋秋,眼眶慢慢红了。 凌晨四点。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他还在翻。 翻到最新的一张。 那是昨天发的。 照片里,余赋秋坐在一片花海里。 不知道是什么花,紫的、白的、粉的,铺天盖地。 他坐在花丛中间,手里捏着一朵小花,放在鼻子前面闻。 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弯弯的,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配文只有一句话: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好。 长庭知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狠狠地插进他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在他身边的时候,余赋秋只想死。 在另一个人身边,余赋秋说,活着可以这么好。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只有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 他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嘴角。 “那就好。”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 窗外,天亮了。 …… 长庭知每晚都要看余赋秋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然后他会确定他离开后,自己飞过去,走一遍余赋秋走的路,去感知着余赋秋的所感知过的一切。 似乎只有这样。 他才能确定,余赋秋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这次,他真的忍不住了。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 长庭知站在对面的楼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透过那扇半开的落地窗,看见余赋秋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是他衣柜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概是沈昭铭给他买的。 他看见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柔软地垂在额前。 他看见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沈昭铭走进了他的视线。 沈昭铭端着一杯什么东西,走到余赋秋身边,弯下腰,把那杯东西递给他。 余赋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沈昭铭的方向—— 他在笑。 即使隔得这么远,长庭知也能感觉到他在笑。 沈昭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拂了拂他额前的头发。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余赋秋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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