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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阿姨挥了挥手,手中沉甸甸买的蔬菜和肉,“下班啦,回家吃饭!” 她亲昵地拍了拍余赋秋的肩膀,把手里的车厘子塞进他的手中,新鲜的,上面甚至还挂着水珠,“今天来了一批很棒的货,还好我手速快,不然可抢不过那群老头老太太。” “走,回家给你炖玉米排骨汤,再来一个野菜,很好吃的……” 夏阿姨对着余赋秋喋喋不休。 在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余赋秋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地露出了笑容,他的视力还是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他已经对这座小城足够熟悉了,拄着盲杖也能行走自如。 他想着是自己一个人回到了这个地方,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个这座小城的热情,又将他从濒死的死亡线上再一次拽了回来。 夏阿姨好奇地摸着他的肚子:“我大孙女的预产期什么时候啊?” 余赋秋摸着鼓起的肚子,夏阿姨的手还贴在他的肚子上面,就在下一秒,他们感受到了胎动。 “呀呀呀呀!小丫头这么快想出来啦?” 夏阿姨眉目弯弯,“那奶奶给你多煮点好吃的,你可别折腾你妈妈了,他一个人带你,很不容易的噢,你乖一点。” 原本从未期待过这个生命降临的余赋秋心头开始一动。 他没去做三维,不知道里面孩子的长相,是男孩?女孩? 会是和他一样在秋天出生吗? 还是要在夏天出生呢? 它长得像自己还是长庭知多一点? 它叫什么名字? 它是不是和春春一样,那么乖呢? 余赋秋在这个世界无父无母,唯一的牵挂也被他亲手割舍了,可是这个瞬间,在听着厨房咕咚咕咚冒泡的沸腾,汤的香气在空气弥漫。 他好像—— 又有点开始期待这个世界了。 甜品店的生意不温不火,够维持他自己的温饱,基本都是节假日的时候,来这里爬山的人,会想带点特产回去,这个时候余赋秋的生意会比较忙。 直到他店铺的对面开了一家小学,甜品对孩子们的吸引是致命的。 加上他漂亮外貌和温柔的性子,生意反而是好了起来。 无奈之下,余赋秋只得去雇佣个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擦拭着台面,涣散的眸光看着门口。 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来。 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 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店里。 “请……请问,这里招店员吗?” 余赋秋愣了一下。 他确实贴了招聘启事在门口,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 “招。”他说,“你坐。” 年轻人坐下来,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余赋秋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以前做过吗?” “做过的。”年轻人点点头,“在学校的食堂打过工,也在外面的餐馆干过一段时间。” “学校?”余赋秋问,“你在上学?” 年轻人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嗯……刚毕业,回家想考公,想先找一份工作干着。” 余赋秋看着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哪个学校?” “县城的师范。”年轻人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好学校,但我能考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不容易?”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说:“我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差点读不起书,后来有人资助我,才一直念到现在。”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一顿。 “资助?” “嗯。”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点,“是一个好心人,从我小学开始一直资助到我高中毕业。每个月按时打钱,还给我写信,鼓励我好好学习,要不是他,我早就辍学了。”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人……”他慢慢问,“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没告诉我名字,只让我叫他‘哥哥’,我写的信都是寄到一个地址,后来那个地址变了,就联系不上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这是最后一封信,我一直留着。” “每当我沮丧的时候,我都会翻出来看看。” 余赋秋接过来,低头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落款是:一个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余赋秋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个字迹,盯着那个地址——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地址。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地址。 是他以前二十人大通铺的地址。 那个字迹。 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抖,“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年轻人说,“树林的林,远方的远。” 余赋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还什么都没有,却坚持每个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部分,寄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让那个孩子不要辍学。 “好名字,好名字……” 余赋秋慢慢地笑了,“我所作的,终究是有回报了。”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余赋秋,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然后—— 他猛地站起来。 “哥——!你是那个哥哥——?!” 余赋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绕过桌子,扑通一声跪在余赋秋面前,抓住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哥……哥我找了你很久……我到处找……那个地址变了……我问了好多人……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余赋秋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那个伏在他膝上哭泣的年轻脑袋。 “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灿烂,“哥,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我听你的话,好好学习了……”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真诚的笑—— 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瞬间,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也够了。 “起来。”他轻轻说,把年轻人拉起来,“别跪着。” 年轻人站起来,还在抹眼泪,又哭又笑。 “哥,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的店吗?你怎么……你怎么看起来不太舒服?你眼睛怎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余赋秋有些招架不住,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慢慢说。”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以后?哥你是说……你愿意留下我?” 余赋秋点点头。 “愿意。” 年轻人又哭了。 余赋秋看着他,心里那堵砌了很久的墙,好像终于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年轻人擦干眼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的事——他怎么考上大学的,怎么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的,怎么一直留着那些信,怎么到处打听那个地址,怎么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哥哥”了。 余赋秋静静地听着。 听他说起那些年,那些自己都快忘了的、每月按时寄出的汇款单,那些写在信纸上的鼓励,那些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牵挂。 他曾经以为,那些事都毫无意义。 可此刻,这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告诉他—— 那些事,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第100章 他原来在某种时刻, 也成为了别人活下去的动力。 余赋秋看着在橱柜后面忙着的林远,忽然笑了。 “阿远,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租金便宜, 但他的房子小,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没有更多的房间了,倒是能让林远住客厅, 长期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赋秋哥,我是这里的人。”林远不好意思抬起来了脑袋,挠了挠头:“我回来…也是照顾我病重的妈妈。” 他的神情晦暗了下去:“她的病, 医生说以保守治疗为主, 我本来就是想要在他的身边好好照顾她,谢谢你, 赋秋哥, 如果不是你,我也没办法在家里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余赋秋看着林远,仿佛看到了在雪中迷路的自己,他看了看自己最近越来越好的营业额,静默了下, 下个月给他涨工资吧。 林远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喂, 球球啊。”夏阿姨给余赋秋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你叔叔念着要你给他念报纸,我们大字不识一个,老头子你干嘛?那是给球球买的!只有城里才有, 你怎么还偷吃……” 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吵闹声, 余赋秋想起了在梦中的爸爸妈妈。 他想到,他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风铃传来清脆的声响。 林远对着门口说:“小朋友,要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余赋秋低头算着今天的账目。 忽然,林远神色怪异探出了脑袋:“赋秋哥,来了个客人。” 余赋秋头也没抬:“打烊了呀,让他明天再来吧。” “他,他说来找您的……” 找我? 余赋秋想着,知道他来这里的人不多,难道是沈昭铭? 这么想着,他看着面前的身影,神情顿时愣住了。 那道小小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无限制地放大,余赋秋的眼睛很久都没有眨一下,似乎不敢确定门口那道身影。 “妈咪。” 长春春推开了门,在风铃清脆的声音中显露在余赋秋的面前。 这半年,他长得很高。 原本还有些瘦削的脸蛋此刻变得饱满,眉目长开了,继承了余赋秋和长庭知所有优点的长春春,走在路上都是会引起路人频频侧目的模样。 除了走的缓慢一点,任由谁都看不出他曾经残疾的模样,他扔了拐杖,走路和正常人一样。 “春、春?” 余赋秋手中的账目啪的摔在了桌面上,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孩子的脸庞。 但他又很快缩回了手,现在的他,因为怀孕,肚子有些隆起,小腿有些浮肿,穿着厚重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苍白不已,他不想让长春春看到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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