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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忽然回到了以前的光明, 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这期间长庭知一直忙前忙后,但在白天的时候,余赋秋从未在病房里看见过他, 长春春告诉他,说爸爸知道妈妈不想见他,他不会来让妈妈心烦。 可每当半夜, 他装作熟睡的模样, 余赋秋会知道,长庭知会悄悄推开那扇门, 看着在襁褓里睡觉的孩子。 其实, 安安很不老实,虽然是个女孩,但非常的爱哭闹,也许是余赋秋孕期的时候,安安实在是受了很多的苦。 她白天一直在睡觉, 精力旺盛都在晚上。 余赋秋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生产后的疲倦和心气上的郁结, 都让他大脑烦闷不堪。 但是晚上本该哭闹的安安,却格外安静。 余赋秋听着门口的动静,长庭知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余愿安, 他小声低哄着,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洒落一地光芒。 他说:“安安, 乖乖长大哦,要听妈妈的话。” “他生下你很不容易了,是爸爸……是爸爸的错。” “爸爸哄着你睡,你就不要吵醒妈妈了,让他好好休息,知道吗?” 余愿安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听不懂,只是下意识地在男人怀中她很有安全感,咿咿呀呀要把玩着男人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 长庭知眼睛低垂,眼神温柔,这是他和余赋秋的孩子。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但……这个孩子,真的是余赋秋想要的吗? 长庭知忽然不敢肯定了。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余赋秋会不会打掉这个孩子?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的孩子,所以余赋秋才要这么不喜欢这个孩子? 长庭知看着咿咿呀呀的女儿,呼吸都窒息了一瞬。 余愿安想要哭,长庭知赶忙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余赋秋,确定他还在熟睡,他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抱着女儿去走廊哄睡。 听着外面长庭知唱着的摇篮曲,余赋秋愣愣地看着走廊那一地昏黄的灯光,听着外面的蝉叫,陷入了沉默。 ……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林远已经把车开过来了,正忙着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长春春坐在副驾驶,抱着愿安的小襁褓,一脸认真地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 余赋秋站在门口,等他们收拾。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对面那栋楼。 三楼,那间空了许久的房子,阳台上突然多了盆绿植。 晾衣架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正往这边看。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余赋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哥,走吗?”林远问。 “走。” 车缓缓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回到家,一切都很平静。 林远帮着把东西收拾好,又去店里张罗生意。长春春抱着愿安在客厅里转悠,给他看这个看那个,小声嘟囔着什么。 余赋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生产时的失血让他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累。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半夜,愿安哭了。 那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小锥子,刺破了整个夜晚的寂静。 余赋秋猛地惊醒,顾不上身体的虚弱,撑着床沿就要起来。 “来了来了,宝宝不哭……” 他抱起愿安,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可余愿安今天不知怎么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哭声反而越来越大,小脸憋得通红。 长春春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妈咪,妹妹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余赋秋抱着愿安在屋里来回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可她就是不停。 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 门被砸响了。 “咚咚咚!”又重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气。 余赋秋心里一沉。 他抱着余愿安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看见几个邻居站在外面,为首那个中年男人满脸怒容,手指都快戳到他脸上来了。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你家孩子哭了一晚上了!” “就是!我家明天还要上班呢!” “这都第几天了?天天哭天天哭,有没有点公德心?” 余赋秋抱着余愿安,往后退了一步,抿了抿唇。 “对不起,孩子小,闹觉,我马上哄——” “哄什么哄?你哄得住吗?”那中年男人根本不听,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他,“你要是管不好孩子就别养——” 手还没碰到余赋秋,就被另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中年男人惨叫一声,回头一看—— 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身后,明明面无表情,可无端让中年男人颤抖着想要往后退。 长庭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开了门,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他攥着那个男人的手腕,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碰他一下试试?” 那男人被他这气势吓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长庭知松开他的手,把他往后一推,挡在余赋秋面前。 “有什么事冲我来。再敢动他——” “长庭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冷得像腊月的风。 长庭知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 余赋秋抱着愿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和……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长庭知,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要在这个小区生活了?” 长庭知愣住。 “你这一闹,明天整个小区都知道我是谁了。”余赋秋继续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以后我出门,是不是要被指指点点?愿安长大,是不是要被人说‘他爸是个疯子’?” 长庭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是……” “出了事谁负责?”余赋秋看着他,“你吗?你能负责什么?” 长庭知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几个邻居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庭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邻居,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考虑不周。孩子小,闹觉,影响了你们休息,我替他们道歉。” 那几个邻居被他这一出弄懵了。 尤其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的怒气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尴尬。 “这……那个……”他挠挠头,“其实也没啥,孩子哭正常,我……我刚才也冲动了……” 他看了看余赋秋,又看了看长庭知,最后目光落在余赋秋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婴儿身上。 “刚出月子吧?”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个人带孩子?你男人呢?” 余赋秋没有说话。 长庭知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中年男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 “”行吧,今晚就这样。以后孩子哭,实在不行你们说一声,大家互相体谅体谅。”他顿了顿,看着余赋秋,“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事敲个门,邻里邻居的,能帮就帮。” 旁边几个邻居也纷纷点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各自散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长庭知,站在余赋秋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门没有关。 长庭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余赋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进来。” 长庭知走进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沙发上。 余赋秋抱着余愿安坐在那里,轻轻拍着,余愿安已经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窝在他怀里。 忽然,余愿安看见了长庭知,哭闹着要他抱。 长庭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神情不安地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抱着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满头汗还紧张解释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消不掉的乌青。 过了很久,女儿在他的怀中逐渐哭声微弱了,只留下酣睡的呼吸。 余赋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放下来,睡吧。” 长庭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余愿安轻轻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来。” 长庭知走过去。 两个人很近。 这是半年以来,他们最近一次接触,长庭知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的蝉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长庭知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球球。”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好不好?” 沉默。 长庭知继续说,声音沙哑,却很认真:“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留下来。” “你身体还没好,愿安还小,春春要上学,店里还有那么多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让我照顾你们,就照顾到你好起来,到你能自己应付了,我就走。” “我保证不打扰你,我睡沙发,我做饭,我带愿安,我什么都做,你不想看见我,我就躲,你什么时候烦了,我马上就走。” “就让我……让我帮你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说完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庭知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余赋秋的声音响起,很轻,听不出情绪:“春春要上学,店里要管,愿安还小。” 长庭知愣住。 “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长庭知的心猛地跳起来。 “你留下吧。” 长庭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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