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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春开的门,小脸上带着困意, 说:“爸爸?你怎么来了?” 长庭知询问他余赋秋回家了没? 长春春疑惑地摇了摇头:“妈咪没回来,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安安。” 长庭知心头一紧。 他跑去常去的超市、常去的公园、常去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手机一直打不通。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产后抑郁。 他查过资料的。 产后抑郁会让人情绪低落,会让人失眠,会让人不想说话,会让人——会让人想不开。 球球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话越来越少了。 笑容越来越少了。 晚上总是醒,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他以为是因为孩子闹腾。 他以为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好。 他以为只要他好好照顾,好好陪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以为……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疯了一样到处跑,到处问,到处找。 最后,有人告诉他,看见一个人往河边走了。 长庭知冲过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河边很安静。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 余赋秋就站在河岸边。 背对着他。 离水那么近。 近得只要再往前一步—— “球球——!” 长庭知喊出来,声音完全破了调。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余赋秋的手臂,把他往后拉,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余赋秋整个人都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别——别——”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抱着余赋秋,抱得死紧,紧得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会坠入那片黑暗的水里。 “我错了——我错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只是那么站着,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长庭知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该介入你的生活——我不该天天出现在你面前——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表现,只要你看到我在改,你就会慢慢原谅我——” 他松开一点,看着余赋秋的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路灯下,苍白得像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长庭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得寸进尺——我不该的——我不该以为我可以——可以重新——”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举着那袋栗子,举到余赋秋面前。 那袋栗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纸袋皱皱巴巴的,但还温热着。 “我只是去买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最喜欢吃的——以前最喜欢吃的——冬天路过摊子,你走不动路,我就知道你想吃——那时候我没钱,只能偶尔买一小包——你都舍不得吃,一颗一颗数着,说要留给我——” 他的眼泪滴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现在我买得起了——每天都能买——我每天都买——就想等你下班的时候给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对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会想不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他抓着余赋秋的手,抓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和后悔都通过那只手传过去。 “我明天就搬走——我保证——我保证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再也不去接你下班——再也不送早餐——再也不在你门口守着——” “你不想看见我,我就消失——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别——你别做傻事——”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还有春春——你还有愿安——他们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 他没说完。 他不敢说完。 他有什么资格说?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看着那袋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栗子。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我没有想自杀。” 长庭知愣住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长庭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余赋秋低下头,看着那袋栗子。 他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颗。 剥开。 放进嘴里。 栗子是甜的,软糯的,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他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长庭知看着他,看着他吃栗子,看着他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眼泪还在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余赋秋吃完那颗,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吧。” 长庭知愣住。 “回……回去?” “嗯。”余赋秋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去。” 长庭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来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看见我? 他想问,那我明天还能不能给你送早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是愣愣地站着,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往河堤上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他从来没有在余赋秋的生命里存在过。 “回去。”余赋秋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再来了。” 长庭知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的手还抓着余赋秋的手腕,可那力道已经不自觉地松了。 他看着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他终于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余赋秋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挣开。 长庭知的手落下去,垂在身侧,空空的。 余赋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没有回头。 长庭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 想喊球球。 想喊别走。 想喊我再也不来了,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可他没有喊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 余赋秋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那条河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靠在路边的树上,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河。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错了”。 那时候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改的。 有些伤,不是说了对不起就能好的。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走进门,走到卧室。 春春和愿安都睡了,呼吸声轻轻的,很安稳。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着。 他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想要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可是那无数在心头萦绕的情绪,还是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究还是没止住泪水,任由眼泪滑落。 …… 褚宝梨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气。余赋秋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回头,看见了她。 褚宝梨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她看着余赋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赋秋。” 余赋秋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宝梨姐。” 他们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林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又识趣地退开了。 褚宝梨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怎么样?” 余赋秋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褚宝梨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最近……不太好。”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褚宝梨说,声音有些低,“是……精神上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在两个地方来回跑。”褚宝梨说,“你这里,他自己那里,每天跑无数趟,来了不敢进门,就在对面站着,站一会儿,又回去。回去待不住,又跑过来。” “半夜会抱着你的衣服发呆,那些他偷偷留下的、你以前的衣服,抱着,不撒手。有时候还会——”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 “还会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叠在一起,叠成一个窝的样子,然后蜷在里面。” 她看着余赋秋。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了颤。 “那叫筑巢。”褚宝梨说,“动物在极度不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把自己裹在带有伴侣气味的东西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安心。” 她顿了顿。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那种程度了。” 余赋秋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褚宝梨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赋秋,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他伤害过你。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替他开脱。” 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是他真的在改。这几个月你看见的,对不对?他不再强迫你,不再靠近你,不再用任何方式让你不舒服。他只是——只是想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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