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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学会了自己完成小组作业,学会了做梦的时候梦见你……我也学会了喂猫,就是你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只,哥,它叫贝拉。” “和我们之前一起养过的那只小猫一样可爱。” 岑时颂眼睛亮亮的,又想起那只温顺的布偶猫,那是除了菲比,为数不多对他表达善意和依赖的生物了。 他想要向商聿怀介绍那只并不属于他的小猫,就像当初,他介绍自己偷偷喂养过的那只小狸花猫。 可是商聿怀看起来并没有很想要听。 商聿怀冷眼沉默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言语混乱,毫无逻辑的疯子。 岑时颂确实像个精分的神经病患,情绪波动起伏大,前言不搭后语,上一秒还在装乖,装怯懦,下一秒就暴露本性,忤逆,执拗。 他就像一个没有设定固定人设的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坏,疯癫,会惹到商聿怀。 而现在,岑时颂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脏在往下沉,有些慌乱,酸胀,发沉。 他开始不敢看商聿怀的眼睛。 低下头,岑时颂收手,闷声补充道:“我还学会了做饭,但我很笨,这么多年只学了一道,是你最喜欢的番茄牛腩。” “闭嘴。” 终于,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商聿怀愿意对他讲一句话。 岑时颂口中的番茄牛腩,成了戳中商聿怀恶劣情绪的突破口。 他咬着牙,冷声叫岑时颂闭嘴。 岑时颂知道,他不应该在商聿怀面前提起这道菜,这是属于岑时颂和商聿怀很早之前的暗号,现在提起,总有些侮辱玷污的意味。 岑时颂明知道,可岑时颂忍不住。 他是很在意,不可说,不能说,说不出,那商聿怀呢? 他这样刻薄的要堵住自己的嘴巴,是不是也说明,他也是同样的在意着? 岑时颂抬起头,一双盛着水的,黑沉沉的眼睛,隐隐带着期待的望向他,低声呐呐喊他:“哥……” “不许在我面前提以前。” 商聿怀冷声警告他,他总在警告他,似乎岑时颂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没办法让他如意的。 现在这一件也是,什么都听不得,只要是从岑时颂口中说出来的,都是不堪为听的废话。 商聿怀满目厌恶的对岑时颂说:“那些恶心的事,我不想再听。” 恶心的事。 岑时颂浑身僵硬,没有一点力气,四肢发软,说不上来。 他明明站在那里,又好像早就飘到天上。 恶心的人是他,恶心的事,是他们的曾经。 商聿怀终于彻底的,在他面前,把以前的一切都否定了。 岑时颂想,自己应该开心。 你看,他早就猜中了不是吗?商聿怀还没说之前,他就知道了。 他的心脏早就已经千疮百孔,这些细密的痛意不过挠痒,也根本都不算什么。 岑时颂只是觉得,凭什么?还是不甘心。 他从回来到现在,很多人变着办法的欺负他,就因为他的愚蠢和无人在意,全都把他当傻子逗弄。 在国外,那些人欺负他,对他恶语相向,他可以忍,都可以忍,岑时颂可以安慰自己,那是恶人天性,他也可以反抗,多少想欺负他的人在他手下头破血流,数不过来。 那现在呢? 他已经回国了,回家了,为什么一次比一次更疼。 为什么伤害他最深的,全部都是他曾经最爱,最信任的人? 他最舍不得怨恨的,偏偏憎恨他,要他的命,吃他的骨头,饮他的血。 要岑时颂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岑时颂忍不住想,他究竟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要被这样对待? 是杀人放火还是十恶不赦? 想啊想,原来只是因为他太蠢,太单纯,因为信任他们,依赖他们,所以活该被当成垃圾,随意丢弃,肆意羞辱。 “一定要这样吗?”岑时颂听到自己声音很轻,很轻的这样问商聿怀。 他用一双因为商聿怀的一句话,而变得血红的双目,看起来像是忍受了天大的委屈与不满。 “哥,现在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他不怕死一样,硬着头皮顶撞商聿怀,脸上还挂着笑,是一定要找死了,“你当时难道就没对我,动过一点不该有的心思吗?” “……” “你这么讨厌我,恶心我,恨我——” 商聿怀突然站起身,他像是隐约猜得到岑时颂后面要说的话,粗暴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扯,咬牙切齿的呵斥说:“我让你闭嘴。” 商聿怀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那么用力,捏在他的骨头缝里,要挤进血管,要他彻底闭嘴。 近在咫尺的脸,所有五官都放大,感官也尽数回笼。 是要害怕的,要瑟缩着,要求饶,要对商聿怀讲对不起,讲自己以后都不敢忤逆他。 ——这才是一个明智的聪明人会干的事。 让商聿怀生气,暴虐,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可是不行,岑时颂太容易钻牛角尖了,抢住话语权就不肯松手,继续当着商聿怀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道:“那为什么,要在我向你讨要生日礼物的那个夜晚,吻我呢?” 像是孤注一掷,把这些话说出口,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岑时颂的身体在颤抖,牙关咬紧,口腔黏膜已经咬出血,他小幅度的吞进喉咙,不敢在商聿怀面前露怯。 说出来了,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那场梦,那场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翻腾的美梦。 那场虚幻如水,看不见,捉不着,轻易不敢相信的美梦。 终于在这一刻,在商聿怀脸上,短暂出现的一瞬间的裂痕和不易察觉的僵硬里,完完整整变成了,被盖上印章的曾经。 是真的。 岑时颂忽然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幻想。 那一年六月二十日,马上就要踏进夏至,马上就是岑时颂真真正正的十八岁。 那一天,是他模拟考第一次取得校前百,太高兴了,岑时颂得意忘形,要带着商聿怀去庆祝。 那时候,商聿怀已经对他十分温和,烟好久没见他抽,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 有点冷,就像他这个人。 可岑时颂已经完全习惯了,习惯他的淡漠,疏离,冷漠,习惯他的不可靠近,却又忍不住主动凑近。 而且,他对自己没那么冷酷。 天台的风早就没了烟草气,阳光很热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商聿怀散漫地靠在墙面上,指骨分明的手上,随意转着一根黑笔,他垂下眸,淡声问岑时颂,想去哪里? 岑时颂很会找地方,半蹲在商聿怀脚底,面前大片的阴影,逗弄着纸箱里那只不足一个月,站都站不稳的小狸花猫。 他认真想了想,仰面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哥,去你之前带我去的酒吧。 商聿怀凝眸,沉默,没有立刻答应。 岑时颂也很快想起之前在那个酒吧遇到的不愉快,可还是很想去,他扯了扯商聿怀的校服裤脚,商聿怀再回过神看他,岑时颂巴掌大小的脸被小猫身体挡住。 “它说我可以去,哥哥,带我去吧。” 岑时颂摆弄着小猫柔软的前爪,合起来,对商聿怀作双手合十祈求的姿态,还上下摇晃。 小猫不舒服的喵喵直叫,露出尖锐的利爪,开始挣扎。 可毕竟是不足月的小奶猫,牙齿和指甲都不锋利,挠着并不会痛,只是很痒。 商聿怀心微动,岑时颂如愿了。 那才是岑时颂第一次喝酒,商聿怀在旁边看着他,没出意外,只是醉得厉害,一出来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商聿怀拉着他,说要送他回家。 岑时颂不想,开始闹,撒酒疯,商聿怀拿他没办法,随着他买了这家买那家。 一条街上,除了女装店,岑时颂全都醉醺醺的逛进去消费了一通,钱却都是商聿怀付的。 后面又做了什么事呢? 梦境就是在这里戛然而止的。 岑时颂想不起来。 夜色深沉,繁星缀在遥远的空中,有飞机滑过,声响不大,但在静谧场地听得很清楚。 岑时颂只记得,那是在一个弄堂,记得他拉着商聿怀的手掌,向商聿怀讨要一份,明天的生日礼物。 商聿怀答应了吗? 应该是点了头的,否则他也不会那样高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还是那个有些潮湿的小巷口,墙面上是斑驳的污痕,深褐色,黑灰色,干涸的,什么都有,商聿怀不让岑时颂往后倒,怕弄脏。 岑时颂浑身都被酒精灌满,他第一次醉酒,脑袋里蒙蒙的,所有感官都被尽数放大,看着商聿怀冷峻的脸,忍不住凑近。 四肢绵软,他的靠近,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投怀送抱。 酒精堕着岑时颂往下沉坠,可商聿怀抓住了他,把他往上拽,往怀里扯。 商聿怀依旧是那一双冷淡无波澜的眼睛,可看向岑时颂时,又总会有哪里变了,不一样了。 岑时颂很喜欢他身上冷淡凉薄的气息,能冲淡自己身上熏臭的烟酒气。 他挂在商聿怀脖子上,没有骨头似的,贴着对方胸口,扑通扑通,自己的也在跳。 他闭上眼睛,小声说:“哥你真好。” 岑时颂是真的觉得商聿怀很好很好。 愿意重新想起他,再次接受他成为他的“弟弟”,愿意为自己变得不那么高冷,不可触碰。 愿意答应他的生日愿望,许诺给他一份,还没有兑现的生日礼物。 所以后面,商聿怀忽然低下头吻他的眉心,他虽然清醒着,能感受到,那样清楚的感受到冰凉柔软的唇瓣,贴在自己的皮肤上,心里已经放起一簇又一簇腾飞炫丽的烟火,却还是重重闭着眼,睫毛疯狂眨动,顾不上,只是装作已经熟睡。 那真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单纯,干净,毫无杂质,只是贴在眉心,商聿怀呼吸都变得那样沉重,也顾忌着怕弄醒他,而没有选择下移。 以至于五年过去,依旧是岑时颂不敢相信,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梦。 岑时颂再痛苦,再难受,再憎恨商聿怀的决绝,那一夜,那个商聿怀主动落下的吻,也总会替他挡掉许多恨。 岑时颂觉得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痛苦,而是舍不得,那些痛苦之前,那些真真实实存在的,商聿怀亲手为自己筑起的,洒满糖果的高塔。 哪怕是已经坍塌,毁尸灭迹,成了陈旧烂梦里不能说的秘密,也依旧让人念念不忘。 所以—— “哥,你总说我恶心。”商聿怀带着青筋的用力的手还卡在脖颈下,死死扯着他的衣领,可他依旧无畏,点头附和着自己的话,“是。我认了,我恶心,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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