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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做姘头也不愿意光明正大……”孟熠呼吸剧烈起伏,宽大指节几乎将阿昀肩胛骨捏碎。 阿昀啊昀,你可真是我的冤家。 从阿昀拼好李翠翠照片那刻起,孟熠就知道,他输了,输给阿昀自以为是的善良。 他等不及阿昀学会自私。他想看阿昀为自己吃醋,为自己发疯。 阿昀明明在乎他在乎的要命。 他要阿昀的心,不管不顾,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只有这样,两个人才有希望。 阿昀麻木摇摇头,不肯再说一句话。 他明白孟熠的疑问。他有自己的想法。姘头被人发现,人人会说男人是被勾引的,潜意识为男人辩解开脱,所有的罪,都会怪到姘头身上。 二椅子不一样,一旦被定性二椅子,便会平等地遭人唾弃,孟熠也不例外。 他本来就被很多汉子觊觎、揩油,孟熠结婚后,即便被发现跟阿昀有什么,村民也会骂阿昀勾搭汉子。 阿昀想,只要能时常见到他,再次被推入屈辱、窒息、恐惧的经历,不算什么。 只要时常能见到他。 孟熠盯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恨不得多盯出几个窟窿来,突然嗤笑松手。 “不划算。李翠翠可比你白多了。将来我们结婚,份子钱,你可得随个大的。” 阿昀怔怔看着他,只觉得冷,周身止不住打颤,如坠冰窟。分了,真分了。连见不得光的人,也做不成了。他甚至后悔,当初接受这份爱意。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没了支撑,腿都站不住。阿昀泪眼朦胧,只看到羊肠小道,孟熠背影越来越小,一次也没有回头。 天凉好个秋,几家欢喜几家忧。 还没下聘礼,孟熠与李翠翠就已经打得火热。 大马路,小树林,东洼湖……随处可见他们亲密身影。孟熠逢人便介绍,这是他对象——李翠翠。 李翠翠出落得高挑,引众多妇女嫉妒。私底下嚼舌根,他们家儿子眼光挑着呢,到时候,肯定将村长儿媳妇比下去。 阿昀很少出门,躲着闲言碎语走。多数时间蜷缩在屋角,独自舔舐伤口。 应该是这样的,好男配好女。 村长一家子都是好人,这样的结局皆大欢喜。以后若是想孟熠,远远看一眼,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他告诫自己,决不能有半点贪心,决不能越矩一寸,决不能破坏孟熠的幸福。 他觉得自己真是卑劣,竟然生出做姘头的肮脏想法。自己未免高看了自己,就像孟熠那天说的,不划算。 他算什么呢? 孟熠给他造了梦,现在梦醒了。即便这样,他也由衷感谢,这样的美梦,不可多得。 这一刻的自卑,深入骨髓。 颓废四五日,阿昀便强撑着一口气,开始干活,他得吃饭,得活着。 柴米油盐才不管你的矫情。 高梁卖了,剩下的高粱穗子,阿昀用勒绳扎成一堆笤帚,厚实好用,等青麻园集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深秋,地里没农活,家家户户开始摊煎饼备冬。 阿昀淘干净小麦、玉米、地瓜干,又加了黄豆,这样摊出的煎饼又香又软。去磨坊打了满满两桶沫子,这一个冬天的主食,就有了。 炊烟袅袅。 柴火很旺,鏊子烧热,往上面抹一层油,倒一勺沫子,用竹篦子推匀,不多时,薄薄的煎饼就冒了热气。 阿昀拿铲子顺着鏊子松边儿,顺势一翻,浓郁麦香的煎饼就落到大盖垫上。 “真香!” 背后兀地响起女声,阿昀一惊,慌地转身,站直。 是李翠翠。 李翠翠眼前一亮,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俊俏的人,像蓝天白云下,风里飘荡的棉花糖。 阿昀害羞,脸一红,视线瞬间移开,转向她身边的孟熠。 他穿了套黑色西服,灰色V领毛衣坎肩,白衬衣打底,配蓝色领带,皮鞋锃光瓦亮。这种西服,又宽又长,是时下流行的。很多人都穿不出样子,显得人矮腿短,窝窝囊囊。偏生被他穿得熨帖合身,每一寸肌肉都被藏得严实,倒显瘦几分,修长挺拔,浑身浸透男人味儿。单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好看。 阿昀的耳垂几不可察微红,心神荡漾,随即又失落地想,都是新衣服,自己没见他穿过。 孟熠双手插兜,倚在门框,嘴里叼根麦秆什么的,仰着头,眼神总往院子里瞟,就是不往阿昀身上落。 阿昀更失落了。 倒是李翠翠,明艳大气,目光大大方方,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 阿昀又偷瞄一眼李翠翠,和他差不多白。 孟熠也不介绍,阿昀也不知道跟人家说什么,手指抠半天裤缝,叠个热乎的煎饼递过去。“吃吗?” 李翠翠哈哈笑几声,摘掉左手黑色丝绒手套接过,咬一口问:“有辣酱跟大葱吗?” “有,我去拿。” “不了,不耽误你摊煎饼。我跟孟熠去拿,反正他对你家也熟。”李翠翠虚虚挽住孟熠胳膊。 阿昀瞳孔倏地变大,醋意滚滚泛起。孟熠的胳膊,那是他的领地,强行压了一会,才说:“其实……我跟孟熠也不熟,他不待见我……” “是吗?有多不待见?”孟熠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狠狠将麦秆踩在脚下,碾碎。“过几天我带翠儿去镇上买衣裳,你也去,提包!” 阿昀呆愣着,半晌没接话,自以为隐藏住的情绪被这亲昵称呼打得七零八碎。 直到两人走远,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两字——翠儿,叫得真亲密。 他把脸埋进水缸里,打个哆嗦。冰凌刺骨的井水钻进毛孔,冒出微小泡泡,覆到眉发上,更显得眉目如画,苍白清透。 必须逼自己理智! 他承认,刚才嫉妒得发狂。这才到哪,以后,他们还要一起吃饭,一起下地,一起睡一张床…… 窒息的感觉阵阵袭来,阿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针扎般心痛。 克制,克制!他告诉自己,只要孟熠开心,怎么着都成。 阿昀头发也没擦,就这么湿着,木偶似的摊完一摞煎饼。 傍晚,拾了一沓,送去村长家,还有一碗自制的小咸菜,说是今天招待不周,送给嫂子的。孟婶儿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懂事,说等翠翠明儿来了,一定把话带到。 孟熠一直躲在屋里,没露脸。孟婶儿想去敲门,被阿昀拦住。“婶儿,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给你孟熠哥说会儿话了?” “不了,家里鸡还没趴窝呢。” 阿昀看一眼那扇绿漆木门,心里抽筋似的难受。他就在里面,不出来是对的,分就分了,拖泥带水对李翠翠也不公平。 孟熠比他理智。 余晖落到阿昀消瘦背上,落寞悲伤。他没看到窗户后面,孟熠的目光,痛苦情深,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第22章 没见过男人似的 ◎陪客的◎ 李翠翠几乎天天来,跟孟熠黏黏糊糊。村里人私下嚼舌根,没见过哪家闺女这样,没见过男人似的,真没家教。 李翠翠父母不在乎,闲言碎语是虚,未来亲家流水似的烟酒糖茶,实实在在的东西,到手里才是真的。 孟婶儿倒跟孟叔嘀咕过几句,儿媳妇未免过于热情。孟叔宽慰说毕竟年轻。 话是这么说,俩孩子还没订婚,板上没钉钉。夫妻俩也怕俩孩子一时冲动,干出什么不该干的事来,万一以后成不了,说出去不好听。 得找个人时不时盯着才好。夫妻俩一合计,决定找阿昀。 阿昀诚惶诚恐,架不住孟婶儿左劝右劝,答应下来。 还好,只有夫妻俩不在的时候,他才派上用场。 李翠翠自来熟,村长夫妻一下湖捕鱼,就特意来喊阿昀过去做饭。 阿昀心里别扭,一头扎厨屋里不出来。摘菜、洗菜、切菜、炒菜……试图用忙碌隔绝外面的欢声笑语。 VCD声音调得很大,堂屋内传出男女情歌对唱《心雨》。男声是孟熠,女声是李翠翠,缠绵婉转。 阿昀拿芹菜叶塞住耳朵,手脚麻利做完八个菜,屋里歌声没断,不敢去打扰,蹲在厨屋给大黄顺狗毛。 他手指修长,圆润指甲里头泛红,一抹绯色要溢出来般夺目,陷进油光发亮的皮毛里。 孟熠刚进屋,看到这一幕,心头一跳,别开目光冷声责怪:“怎么还不上菜,翠儿都饿了。” 阿昀心里难受,低头不语。一个人木偶似的进进出出端菜,摆碗筷。 他不想当电灯泡,给两人盛好汤,说:“吃完了喊我,我来收桌。” 李翠翠没说什么,孟熠面色不悦。“你走了,谁给翠儿倒酒?” 阿昀微微惊讶,随即伤心地想,深情是可以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手指掐入掌心,疼痛唤醒理智。不能嫉妒,不能吃醋,不能伤心,只要孟熠开心,怎么着都成。 是自己活该。 他就这么直愣愣站着,直到李翠翠添了副碗筷让他坐下一起吃。 阿昀向她投去感激眼神,装作开心的样子,“谢谢嫂子。” 李翠翠笑而不语,转头看孟熠。 孟熠嘴角抽搐几下,拿起筷子,面无表情说:“动筷。”撕下两只烧鸡腿,堆到李翠翠碗里,温柔体贴。“翠儿,多吃点。” 棕色筷子不停晃动,李翠翠碗里的菜都冒尖了。 阿昀心里泛酸,低头扒饭。 这些话,孟熠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多吃,吃胖点,多吃肉,营养才能跟上。他后悔当时没用录音机录到磁带上,好好珍藏反复听。 李翠翠不知怎么咳了几声。她是贵客,阿昀作为副陪,理应照顾好,忙把手边茶递过去给她顺口。 “嫂子,没事吧?” 李翠翠接茶,黑色手套微微擦过阿昀指甲,忽听对面嘭地一声,桌腿歪倒三瓶啤酒,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两人同时抬头。 孟熠一脸阴沉看向两人,好像酒瓶是他俩踢倒的,理直气壮冷冷地说:“渴。”长臂一伸,拿起阿昀面前的水杯,就着唇印的方向,一口一口往下咽。迅速瞪了李翠翠一眼,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李翠翠心想这人真是霸道,故意跟自己亲近,想让阿昀吃醋,别人却是连阿昀的手指都碰不得。 她最恨别人威胁,即便是合作关系。 李翠翠笑笑,不紧不慢,朝阿昀的空碗里夹过去一块牛肉。 孟熠后槽牙咬紧。 阿昀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忙道谢,察觉气氛不对,伸手把一盘肉丝炒芹菜调换到李翠翠面前,客套又热情:“嫂子,尝尝这个。” 这道菜李翠翠多夹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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