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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四处漏风,跟外头差不多,零下四五度,能把人冻坏。 孟熠抓住他的手,满脸疑惑。“你不喜欢?那天我穿这套西服,你眼珠子发亮,都看直了。” “我哪有。” 阿昀脸刷地通红。回想起孟熠第一次带李翠翠来家时,的确是恍惚过一两秒。仿佛在他面前,所有心思都是透明的。 简直要羞死。 “喜欢看就看,大大方方的看,我又不是不愿意。”孟熠脱掉大西装,露出厚实肩头,凹个造型。“摸摸,这腹肌,这肱二头肌……” 阿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这是干啥呀。 “我才不愿意看哩……”他挣脱束缚,拔腿跑了。 语气三分扭捏,像雨点滴落湖中,荡得孟熠心波涟漪,呲溜钻进被窝里。有戏,美男计没白使。 好久没跟阿昀亲嘴了,他想。 等了许久,阿昀才回来,手里提着炉子,火光微明,从后面二奶奶家引的煤球。 他担心孟熠感冒。冬天感冒,寒风一吹,鼻子酸疼,可难受哩。 火苗渐旺,屋里暖和许多。孟熠窝在床上,裹了被子,只探出脑袋。时不时插科打诨,想让阿昀钻被窝。 阿昀死活不去,背对着他,心不在焉在炉子上烤粉条,炉火映得脸色粉红。一根细细的粉条放上去,来回移动,一会变白变胖,一咬嘎嘣脆。他递给孟熠几根,自己也吃了一根。 “阿昀,你家被子怎么一股臭味儿。”孟熠咬一口烤粉条,突然皱眉。 “没有吧,昨天刚晒了。”难道粘了鸟屎?被子上好像真有一点白,看不大清。阿昀走过去,想看清楚。眼前猛地一黑,连人带被子卷到床上。 灼热呼吸喷到脸上,耳边是孟熠得逞的笑声。 “让我香一口。” “别……压手了……” 双手被人攥住脱了手套,举过头顶,求饶的声音变成呢喃。只有屋门口的炉火,越烧越旺,橘红火苗窜出头,摇曳生姿。 “别……那里不行……” 折腾一番,阿昀沉沉睡去。孟熠仰天长叹,果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两人还是没能进行到最后一步。 孟熠没有感冒,阿昀却生病了。头疼发烧还一直流鼻涕。梁医生给开了几包药,都是苦的。特别是那个退烧的大白药片子,不掰卡嗓子眼,掰开苦的舌头发麻。 每次吃药,阿昀都要下好几次决心。 孟熠用酒瓶盖熬白糖,加了花生,熬成糖稀,倒到火柴棍上,冷却当糖吃。 熬了一堆。 药刚滚进喉咙,嘴里就被塞了糖。甜腻腻的滋味混合花生酥香,特别好吃。次数多了,阿昀觉得不好意思。小孩吃药才喂糖,自己早不是小孩了。 苦,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哥,我都多大了,不吃了。” “糖是给大人吃的,小孩吃了长蛀牙,张嘴……啊……”他总能找到自洽的理由,阿昀无奈,只好含入舌尖。 孟熠伸手探上他额头,还是烧,愧疚说:“都怪我,睡觉老抢被子。” 阿昀脸发烫。“不怪你,是我身体弱。”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白雪,盐粒子似的往下洒,渐渐鹅毛般,漫天飞舞。屋顶墙头白雪皑皑,映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瑞雪兆丰年,来年好收成。 外头天寒地冻,白茫茫一片。屋里炉火跳跃,温暖明亮。 炉沿上烤着馒头片和红薯,老衣柜上摆满糖果花生,伸手就能够到。搪瓷茶缸冒着热气,是加了蜂蜜的温水。阿昀靠在床头,盖着厚棉被,静静看了一会雪,目光转到孟熠身上。 他正弯腰,拿火钳换煤球,肩膀很宽,很厚实,安全的想让人依靠。阿昀看不到那张脸,只有宽大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火焰影影错错。 一种什么东西从荒漠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开出绚烂花朵。阿昀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恬静喜悦。这一瞬时间,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幸福的雪夜。 阿昀出生时,也是雪夜。 他是腊月里生人,寒冬深夜,鹅毛大雪。奶奶说当时全家人都急坏了,接生婆来家时,半个头都漏出来,一人家着急忙慌,等阿昀落地,水壶底烧穿都没发现,浓烟冒了半个屋子。 这事传开,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独,容不得人。 有一年生日,恰巧碰到个算命瞎子,说阿昀这八字不好,孤苦一世,忧郁半生。奶奶还跟那人干了一仗,瞎子拄的拐棍都扔到屋顶上。 阿昀其实挺不愿过生日。 孟熠非要给他过,提前送了礼物,一个望远镜。说以后地里头干活时,想他就拿望远镜看看。 阿昀哭笑不得,两家地离得不远,搭眼就能看见。 孟熠还交代,明早不要吃早饭,8点准时上房顶,千万别晚了。 翌日朗晴,积雪皑皑还未融化,不少村民拿笤帚打扫庭院。又没有农活,闲得慌。整个巷子里人来人往,三五一群,聚在屋檐下嗑瓜子拉呱,时不时训斥几句打雪仗的孩子,很热闹。 阿昀早早揣好望远镜,上了房顶。隔着一条泥巴路,就是孟熠家屋顶。不多时,他也上来了。孟熠朝他点点头,低头往小黑板上写了什么字,朝这边举起来。 望远镜里小小视野,清晰可见,就像写在眼前。阿昀看清黑板上的字,浑身一震,望远镜险些脱手。流淌的血液沸腾。一股热浪席卷全身,整个人滚烫。 19岁生日快乐,我爱你。他说。 寒风吹起孟熠的军大衣,掀翻衣角,有些凌乱,像电视剧中被各大仇家围攻的少侠,不屈又站得笔直。 阿昀心砰砰直跳,止不住颤抖。 他当然明白孟熠的意思。 两人站在高处,隔着巷子里嘈杂的、嬉笑怒骂的人群,当众表白了。这份暗处的爱情,见了天日。 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阿昀泪流满面,朝着对面,无声的,一遍一遍朝着孟熠做这个口型。 孟熠笑了,他看懂了。 两两相望,良久没有动。高处的风很冷,直往领子里灌,两个人的心,却是热乎的。 直到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长寿面,阿昀还在抖。孟熠笑着将人裹进军大衣,只露一个脑袋,刮一下鼻头,故意揶揄。 “胆小鬼,长大一岁,胆儿却缩了。” 阿昀抬眼,至下而上的眼神,清澈见底。“我要是胆小,就不会跟你好了。”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杂念,像洗涤心灵的圣水。 孟熠宠溺一笑,手臂收紧。 他的阿昀,好像哪里变了。 转眼年关将近,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天刚蒙蒙亮,卖豆腐敲梆子的声音就在巷子里传开。家家户户都拿盆去抢,过年包水饺,招待亲戚朋友少不了。 阿昀娘通常不回家过年,都是阿昀包好白菜豆腐馅的水饺,送到镇上医院去。待个五六分钟回来,挨一顿骂,这年就算过了。 阿昀想着,今年多买一块豆腐,万一孟熠来家吃饭呢。 队伍排得老长,一群人干站着寒暄,就想背后嚼人舌根。有好事的人问起柱子,那个二椅子。卖豆腐的恰好是他村的。 柱子死了。 第25章 梦会成真吗? ◎过年◎ 柱子死了,跳河。 传闻他在外头养男人,被人骗光钱财还染了艾滋病。 柱子爹脸色灰白去认尸,将儿子葬在离祖坟远远的西南角,偏僻又荒凉。 村里人都说,柱子是二椅子,不算男娃,不入祖坟是应该的。 大街小巷,男女老少,掀起一阵八卦柱子家的飓风。连三岁的孩子,也要说上两句。 柱子是变态。 大年初一,一堆看热闹的人故意去给柱子爹拜年,一推开堂屋门,就看见两条腿荡在半空中。 柱子爹上吊了。 他当时穿着黑红寿衣,一根麻绳悬梁,身子僵硬,血红舌头伸出一尺长…… 阿昀跟在磕头拜年人群的后头,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干净净,周身发冷。 他也是二椅子。 建庆推了他一把。“吓傻了?看到没,跟着二椅子没好下场。” 阿昀没作声。 建庆见他不理人,蹀躞了脸,凑近说:“孟熠是二椅子吧?” 阿昀心惊肉跳,颤声说:“才不是。” 建庆冷笑两声:“鬼才信你这话。他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 后面的话,阿昀一句也没敢应,生怕说漏嘴,让建庆坐实。丢魂似的随队伍麻木地跪了磕,磕了跪,一家连着一家。 过年磕头,往往以姓氏为单位,由辈分最高的人带头,带领众小辈去主家磕头拜年。主家,就是过年请家堂的人家。 今年,轮到村长家请家堂。堂屋中央摆着供桌,摆满贡品。条几上摆着孟家祖宗的牌位。 张氏族人浩浩荡荡走进村长家院子,领头人在前面敬香,带领大家一跪三叩。村长忙着招呼。 阿昀站在后面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孟熠,心里很失落。除夕守夜,家堂要初三才请走。正是男人们忙的时候,两人好几天没见面了。 一番客套后,磕头队伍甩尾,就要去下一家。 快出大铁门的时候,口袋里突然被人塞了一把花生,阿昀转头,就看到两排洁白的牙齿冲自己笑,孟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想死我了,夜里去找你。”他借着塞东西的空档低声说完这句话,扭头走了。 屋里有人喊他找烟酒。 刚才的慌乱害怕一扫而空,阿昀的脸色有了红晕,不再苍白,像是有了靠山,心莫名稳下来,快步追上大部队。 建庆扭头意味深长冲他笑。“他刚刚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给我塞了一把花生。”阿昀可不傻,想稀里糊涂混过去。 “行啊,学会胡说八道了,肯定是什么腻歪人的话。”建庆一脸不信。 阿昀没再搭话,心里直打鼓,暗暗想,要提醒孟熠,以后离建庆远远的。 刚才那个角度,不仔细看,很难看见两人说话。总觉得建庆背后长了眼睛,盯着自己和孟熠的一举一动。 过年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噼里啪啦响到夜里12点多。 阿昀留了门,生好煤球炉子,整个西屋暖烘烘的。这样孟熠进屋脱军大衣就不冷了。 大冷的天,别人都套棉袄棉裤,冻得恨不得披上棉被,偏生他,不好好穿衣服。 阿昀嘴角挂笑,想着孟熠穿西装的样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也只有孟熠来,家里才生炉子。 这段时间清闲,阿昀又编了不少工艺花篮,攒下不少钱。除去冬天开销,娘的医药费,还有剩余。只是除夕去给娘送水饺,娘没有见他,让护士捎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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