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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青市打工,整整六年,除了要钱,他们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我痛苦又高兴,痛苦父母不关心自己,高兴自己能赚钱了,父母不用那么累。直到……” 直到李翠翠谈了个对象,父母嫌远不同意,扣押她的身份证。正好赶上跟孟熠相亲,两人各有各的难处,才上演一出戏。 李翠翠父母以为跟孟熠订婚妥了,放松警惕。李翠翠借口说要坐车去省城看三金,才跟家里要回身份证。 要回身份证,跟对象私奔。 阿昀浑身一颤,心想她也太冲动。嫁得远,将来见父母一面都难。父母都这样,嘴上打骂,心里是疼孩子的。 “姐姐,你这么走了,父母会伤心的,说不定……他们心里是心疼你的。” 李翠翠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摘下手套摸索着那截残缺的,光秃秃的骨节,坦然笑了笑。 “当时,如果他们肯出钱,我这只手就不会残疾。可惜,他们要攒着钱,我打工赚得钱,给弟弟盖新房娶媳妇呢。要不是后来我对象东拼西凑,交够住院费,说不定我早死在医院了。” 阿昀张张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了。 再后来,李翠翠说了阿昀很久以后才醍醐灌顶的话。 “阿昀,以后的某一天,你会像我一样醒过来。经历麻木、质疑、恨、释然,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父母不爱我们。” “阿昀,父母苦难的来源,是他们人生道路上无数选择的结果,不是我们造成的。所以,不要成为他们反抗命运的工具以及发泄情绪的牺牲品。不醒悟,你迟早会被耗死的。” 不醒悟,你迟早会被耗死的。这句话毫无理由钻进阿昀大脑里,扎下根。 夕阳残血。 李翠翠坐上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临了,还不忘朝阿昀比划个爱心。雾气朦胧的车玻璃上,格外扎眼。 孟熠脸色铁青,肺要气炸。 阿昀心里莫名伤感,泪水打转,低头才发现李翠翠买的新衣服没带。拎着袋子就要追车,被孟熠薅住衣领拎回来。 “别追了,里面都是给你买的衣服。” 厚实的灰色围巾、手套,同款黑色皮衣,还有好几双棉袜。这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吗。阿昀并没有释然,也不开心。 说到底,孟熠始终骗了他。 “多少钱?回头我给你。” “加了真心的,你还不起。”孟熠还在生气,说完这句话,发现阿昀声音不对劲。 阿昀哭了。 抿着嘴,泪水暴雨般溢出,却是悄无声息的。 “为什么……骗我……”阿昀委屈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也觉得怪怪的,孟熠怪怪的,李翠翠怪怪的。可孟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愿意相信。 是自己太蠢,太傻。 孟熠心一疼,想搂过来哄,被猛地推开。 猛地推开,不是轻轻一推,也不是半推半就。孟熠心里琢磨,这是天大的委屈,这次玩大了。 果然,任由孟熠如何解释,阿昀没听见似的,开启暴走模式。 从日落走到月亮升东。 走到一处红薯地头,孟熠实在受不了,揪起衣领,将人提溜到土堆后面圈住。 “没有李翠翠,以后还会有张翠翠、刘翠翠、狗翠翠、猪翠翠……相亲这种事避不开的。阿昀,假如有一天,非要决断的时候。你会跟我远走高飞还是假装祝福随份子啊?” 孟熠抑制不住激动,眼睛猩红。他知道阿昀心软放不下,所以,才答应李翠翠演这出戏。逃离父母,并不都是错的。这才是他的目的。 可惜,看情况,收效甚微。 纸包不住火,父母早晚会知道。与其这么耗着,不如趁早鸡飞狗跳。 这样父母年轻,还能有选择生二孩的机会,传上宗接上代,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跟阿昀,也能美满的在一起。 别耗到父母老了,生不了了。那才叫天崩地裂的绝望。 他就是这样的儿子,没办法,不是不心疼,不孝顺父母。即便结婚,对那女孩子也不公平。一辈子痛苦。 至于阿昀娘,更无所谓伤心,本来就不爱他。孟熠看的清清楚楚,却不能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这对一个深爱母亲的孩子来说,太残忍。 瞒着,未来四五个人痛苦。坦白,难受一阵就过去了,对谁都好。 可惜,阿昀被善良架住,狠不下心。 “远走高飞,父母怎么办?村里人怎么看他们,他们以后怎么活?哥,我真的做不到……” 阿昀想,不光是自己的娘,还有孟叔孟婶儿,他们是那么淳朴善良的人。不该因为他俩,痛苦后半生。 若是像李翠翠一样,不管不顾走了。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永远。 这道题无解,一开始就无解。 阿昀深吸一口气,绝望地望向天空。漫天星辰灿烂,遥远天际,总有一两颗晦暗不明的。 世界那么美好,自己却像那晦暗的星星,过不好这一生了。 孟熠说的对,以后这种事避免不了。总会结婚生子的,所有的恐惧,总会变成现实。 一切痛苦的根源,是他。 不该轻易接受孟熠的爱,不该起贪心,想知道温暖是什么,想知道爱情是什么。 “哥,要不……咱俩算了吧。” 这句话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孟熠辨了好一会,才听清“算了”这两个字。他强大的身子晃了晃,浓眉之下,有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阿昀从他脸上,看见可怜无助,像被残忍抛弃的孩子。那星星一般,漆黑发亮的眸子,一下子暗淡无光了。 从来没有过。 阿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孟熠,心被人捏碎般疼痛,他想说对不起,很想说,可不知怎么了,整个人被定住般,愣愣地说不出话。 只有眼泪,顺着心意肆意流淌。 “张建昀!”这是孟熠第一次叫阿昀的全名,发着狠,颤抖得不成样,说完这三字,缓缓蹲在地头,佝偻着背像个迟暮的老人,所有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一瞬间熄灭了。 “你觉得,结了婚,真得会幸福吗?”他捂住脸,肩膀止不住颤抖,“一次又一次推开爱你的人,不觉得残忍吗?” “你以为你谁啊?想开始就开始,想分开就分开。”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阿昀,又说:“我现在就告诉你,咱俩永远分不了,我这辈子赖上你了!别想着躲,躲,还卸你家屋门槛!” 阿昀终于动了动,伸手环住他,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地哭出声。 孟熠转身,轻柔的将人抱进怀里,轻柔的,也是最有力量的一次。 “我的错,”他说,“以后再也不会逼你做选择。” 以后,所有压力,他一个人来扛。 第24章 美男计 ◎让我香一口◎ 李翠翠跑路,她在青市有相好这事,传进孟家。鸡飞蛋打,孟婶儿气不过,去李家大骂一顿,说他们家缺德。 李家父母愣是一声不吭抗下五天。 孟婶儿回家往椅子上一摊,扔出来一盒白将,气呼呼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光吃不吐,也不怕撑死。几千块钱的东西送去,只骂回来一包白将!” 孟叔啪嗒啪嗒抽旱烟,总结性发言:“这事就这么着吧。烟酒糖茶不退不打紧,也算看清他们家真面目。得亏没送三金,不然够咱们家喝一壶的。” 孟婶儿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似的往里屋钻,翻箱倒柜找出一棕色木盒,用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看样子是个稀罕物。 她有些急,也不避讳阿昀,当场剥开,见红布里头银镯子犹在,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记得镯子给李翠翠看过,想不起来给没给,当真被李家气糊涂了。 孟熠见他娘如此紧张,好奇问:“娘,这是啥?” “祖辈留下来的传家宝,你奶奶传给了我,等将来你结婚,要传给你媳妇的。” 传家宝?孟熠拿起来仔细端详,手镯很有重量,周身有些发黑,纹路细致,依稀刻着龙凤呈祥,中间缠了一段细密红线,又土又丑。 他捞起阿昀一只手,顺势套到手腕上,大小合适。阿昀肤色白,倒给手镯增色不少。 阿昀心猝不及防猛跳,忙撸下来,恭敬放回原位。 孟婶儿正在气头上,忍不住斥责儿子鲁莽。“这手镯是女人戴的,男人戴成什么样子,得亏阿昀不在意。” “阿昀戴着挺好看。”孟熠嬉皮笑脸。 “不学好。”孟婶儿翻个白眼,“阿昀又不是二椅子,戴什么镯子。以后少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多跟阿昀玩。你看邻村的柱子,不男不女丢人,让父母还咋活,多可恨……” 孟叔收起烟锅子别腰上。“净说这晦气话干啥,二椅子是变态,哪配当人。” 阿昀脸色大变,心凉半截,侧头看孟熠。孟熠表情淡然,毫不在意。 正说着,媒婆李大娘来访。她心里过意不去,说有合适的小闺女,再给孟熠寻摸。村长夫妻正恼,再加上儿子实岁还未满20岁,话里话外拒绝了。 孟熠相亲这事,消停好一阵。 转眼进腊月,风里带了刺骨的味道,刮在人脸上如同小刀剌过。 孟熠抬腿进屋,裹挟着寒气。“冷……”这个字打着颤音,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便落到阿昀腰间,“给我暖暖。” “别捣乱呀……” 隔着厚棉衣,阿昀都觉得痒,手里的擀面杖停了,直起腰解围裙,“一会给你下面旗子,吃了暖和暖和。” 面旗子是一种面食,面皮擀薄,切成均匀大小的菱形,加点青菜作料,香得过瘾。 孟熠目光在阿昀身上打转,阿昀走到哪,跟到哪。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眼神温柔宠溺,几乎能将人溺死。 每每对视,阿昀心都要跳出来,克制住,进堂屋灌了俩暖瓶,用的是娘打吊瓶时攒下的玻璃瓶子,灌上热水,套上布套裹怀里,能抗冻。 孟熠哆嗦着手接瓶子,手背冻得乌青,阿昀一摸,比房檐下的冰溜子还凉,忙脱掉布套拿暖瓶滚了滚,心里生疑。 平时火炉似的人,怎么比自己还不耐冻。 “快钻被窝暖暖。” “你也来,给你看样东西。” 孟熠神神秘秘拉人进西屋,冻得一哆嗦。 西屋背阴,窗户缝虽然拿报纸糊了,还是往屋里窜寒风,阿昀家没有生炉子,冰窖似的。 孟熠走到老衣柜前定住,猛地甩掉军大衣,露出一套西服来,黑色的,正是见李翠翠时常穿的那套。西装没有系扣,里面什么也没穿。 一套板正西服,穿得骚气又洋气,简直能勾人命。 阿昀微微一愣,忙从老衣柜里扒拉件厚实棉袄,要给他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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