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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昀心里一阵刺痛,娘都不愿意骂他了。 除夕夜那天,万家灯火长明,欢声笑语。陪伴阿昀的,只有影子。 他突然想起李翠翠,还有那些自己琢磨不明白的话。 娘真得爱他吗?这是他第一次怀疑。 阿昀坐在桌子旁,摩挲着发黄残缺的百天照片。照片上娘抱着自己,羞涩微笑,偏偏左边的爹被剪去了。一家三口,连照片都不能团圆。 泪水,无声滴落。 爹,你到底在哪? 灯光昏暗,堂屋座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像催眠师手里的怀表,催眠了痛苦。 阿昀不知不觉睡着,开始做梦。 梦里,爹朝他笑,他想追上去,却拔不动腿,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浓雾中。 浓雾里忽然开了一扇黑漆木门,像自己家的。 阿昀进门穿过逼仄小道,又被一扇黑门挡住去路,刚要转身,黑门猛地弹开。 柱子爹只剩头和脖子,脖子上套着绳,吐着长舌头,惨白阴森诡异的脸猛扑过来。 阿昀喊不出声,惊恐四处乱撞,那张脸追着他飞,一会变成了娘的脸,一会又变成了孟叔孟婶儿的脸。 阿昀边哭喊边拼命逃,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地上。 后面变幻莫测的脸,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梦里的腿,突然动不了了。 …… “阿昀,阿昀……”有人摇醒他。 阿昀大口喘气,心被扯到嗓子眼,恐惧到极点,缓了好一会,才发现眼前的人是孟熠。 “做噩梦了?”孟熠蹲下身子,扶住他双臂,担忧问。 “你刚才的样子,比鬼还吓人。” 阿昀惨白着脸,说不出话。 孟熠将人搂进怀里抱紧,轻轻叩他后背。“别怕,我在呢。” 阿昀愣了愣,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才呜呜哭出声。 等他哭声小些,孟熠双手一搂,抱孩子似的抱到床上,裹紧棉被,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阿昀整个身子都是凉的。孟熠想灌俩暖瓶,暖暖床铺,转身走不动,低头,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勾了一根手指。 阿昀勾着扣子,泪水盈眶看他,小猫似的。 孟熠哭笑不得,挠头解释:“我不走,炉子灭了,床上冷,给你灌暖瓶去。” 阿昀不说话,一大颗泪珠从白皙脸庞滚落,啪嗒滴到深蓝粗布被子上,指间扣子攥得更紧了。 孟熠心疼得要命,干脆脱掉军大衣,披到阿昀身上,钻被窝握住那双冰凉的脚,揣怀里。 蓦地触碰到滚烫皮肤,阿昀立即睁大眼,想缩回去,却被握住脚踝摁住了。孟熠朝他一笑,语气宠溺又霸道,“暖着。” 脚渐渐恢复知觉,麻麻的,痒痒的。阿昀头靠在孟熠肩膀上,忐忑的心安定下来。 孟熠就这样陪着他,没再说话。他白天就发现他脸色不对,丢了魂似的。阿昀敏感,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自然就说了。 孟熠愿意等他敞开心扉。 “哥,你说梦会成真吗?”阿昀身子发颤,刚才的噩梦,实在可怕。 孟熠揉揉他脑袋,故作轻松,“傻瓜,梦都是相反的。” 阿昀往他怀里缩缩,说:“柱子死了,他爹也死了。” 孟熠心里猜个八九不离十。 一连死掉两个人,村里人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别说阿昀,小孩都吓着好几个。立刻把人抱在怀里,捧起脸,正色道:“阿昀,你不是柱子,我也不是柱子。咱俩相爱,又勤快能干,只要正正经经过日子,就能吃饱穿暖,长命百岁。” 过日子?好遥远。阿昀眼里尽是茫然。 “那我娘呢,孟叔孟婶儿呢?” 孟熠手指摩挲着他苍白脸颊,看了又看,才说:“相信我,他们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阿昀看着他坚定明亮的眼睛,觉得安全,心一下子定下来。 孟熠像一块巨大的吸铁石,吸走所有黏在阿昀心脏的铁砂,鲜活有力的心脏没了累赘,砰砰跳起来。 阿昀突然很想倾诉,憋了多年的话,这一刻怎么都憋不住了。 “哥,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傻瓜,当然能。”孟熠将人拦入怀里,换个舒服的姿势。“说吧。” “废话也行吗?” “你说的话,在我这,都不是废话。” 阿昀忍不住笑了,像是打开话匣子,咕噜噜往外冒词。什么都说,母鸡每天下四个蛋,大黄偷吃过一筐包子,蜘蛛织网,不停往外拉丝,到最后肚子都瘪了…… 孟熠轻轻拍他后背,有一搭没一搭插几句。 阿昀心里顺畅,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有人听,有人应答。 后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李翠翠,阿昀说其实自己暗暗比较过,他跟李翠翠肤色差不多。 李翠翠不比自己白。 看他认真的样子,孟熠忍不住低头吻他额头,笑道:“还是个小醋坛子。” 阿昀不好意思,脸红了。 座钟响了三下,已是凌晨三点。阿昀眼皮打架,困极了,撑着不肯睡,迷迷糊糊提到建庆。 “哥,你说,建庆会把咱俩的事说出去吗?” “放心吧,他不敢。”孟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建庆这个人,心底不坏,就是贱皮。打不过还挑衅,让人收拾了还不敢说,但是下次还挑衅。真是个循环贱人。 阿昀没了心事,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醒来,孟熠已经走了,旁边还残留淡淡的体温。穿戴洗漱完,抬眼一看,八点十五,慌地拿扁担去村长家挑水。 初二走娘家,若是孟叔家一早走亲戚,得跑南边河沿的压水井挑水去,多走不少路。 刚出门,就撞到建庆骑着摩托车割肉回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阿昀吓一跳,建庆鼻青脸肿,好像被人打了。 他也不说话,狠狠剜了阿昀一眼,又一溜烟跑了。 阿昀一头雾水。 村长家没人,阿昀悻悻而归,想着水缸里还剩个缸底,也能将就一天。河沿压水井平时人也多,遇见了,又得让人嚼半天舌根。 阿昀刚在鸡窝里捡完鸡蛋,就听到隔壁叮叮当当。一会就有人隔墙借热水喝,阿昀提壶热水过去,看到三五个壮汉在院子里铺红砖。 过年接活的可不多,想必是很急。 邻居家的房子崭新,水泥顶,没住几年,发财进城,宅基地一直空着。 宅基地属于集体土地,只能流转给本村人。通常儿子大了娶媳妇住不开,才会买。也没听说谁家要办婚礼,阿昀忍不住打听一句:“这房子,谁家买了?” “你二叔。”有人答。 阿昀浑身一凉。 第26章 捻船 ◎里外都看透了◎ 只从二叔一家搬过来,阿昀心里疙疙瘩瘩,做什么都不舒心,整个人焉焉的。 孟熠看不过去,拉他出去捻船。 冬日天空很高,太阳透着丝丝冷光,百里冰湖,正是捻船的好时候。 河沿摆满倒扣柏木船,远远望去,像饺子散落一地。 孟熠哥哼着歌,一手拿捶,一手拿铁凿子,正往船缝里凿青麻,叮叮当当,像是啄木鸟。 “阿昀,拿些青麻来。”孟熠沿缝隙仔仔细细抹腻子,瞥眼地上的白瓷碗,青麻马上见底。 “嗯,等一下。” 阿昀应声,更加用力挥捶头,杵石头上的青麻。这是个细活,青麻得捶熟锤烂,出油了才好。 他挽着半截黑袄袖子,露出白生生手腕,锤子举起时,肉里青筋就浮出来震动,轻易能折断似的。 冬天,日头里外完全是两个温度,阿昀特意在阳处,白皙肌肤透着光,脸上细小绒毛照得一清二楚,嘴唇抿得嫣红,发质浓密乌黑,活像画中人。 孟熠姿态慵懒,单手插兜斜靠木船,目光如有实质,沿发丝,眉眼,鼻梁,唇珠,脖颈描绘,仿佛将人里外都看透了。 “真好看。” “哪里好看。” 阿昀心差点跟手里的小锤一样,抛出去。这目光,霸道灼热,侵略感十足,他太熟悉了。 “哪里都好看。”影子遮住阳光,孟熠蹲下接过小锤,指间若即若离触碰,暗潮涌动。 阿昀立即缩手,起身后退一步。 孟熠苦笑,说:“锤头凉,这活我来。你去和腻子,桐油白灰倒铁锅里,搅匀就成。” 阿昀心里也苦。只从二叔家搬到隔壁,两人只能偷摸约会。 一墙之隔,总觉得害怕。以前东边空着,西边隔着泥巴路,大门一锁,爱怎么来怎么来。过夜,腻歪,别人都看不见。 如今二叔家搬过来,越发不方便。二叔在城里打工,偶尔回来。建庆整天骑摩托车出去浪,倒也还好。就是二婶,没事老上房顶,今儿晒地瓜片,明儿纳鞋底子,后天丢鸡骂街…… 俩眼珠子滴溜溜往这院里瞅,有一次对上眼,还冲阿昀重重啐一口,瞅得他提心吊胆,白天上茅房都战战兢兢,心里别提多堵。 两人给船刷完清漆,天还亮着哩。阿昀收拾完家伙什,想回家编几个花篮,多少赚几个花销。 “哥,外头冷,咱家走吧。” 孟熠坐在对面船上,两条长臂架着身子,微微后仰,简单干脆。“不回,回去爹娘就唠叨,耳朵都聋了。” 孟叔孟婶儿合计,过些日子让孟熠去当兵。 “要不……”阿昀思索一下,“再待会吧。” 为了避嫌,阿昀好几天没让孟熠进门,孟熠憋屈,阿昀心里也不好受。 天寒地冻,人一不干活,就觉得冷。 阿昀忍不住打个寒颤。 “过来。”孟熠抬手拍拍大腿,示意他坐过来,见阿昀扭捏,蹙眉不满,“又没人,怕什么。” 大冷天的,人都在家猫冬呢。 阿昀刚走去两步,就被人抱上去。 “很怕你二叔一家?” 孟熠捏住他下巴,有点疼,阿昀委屈点头。 “为啥?” “他们三个,我才一个人。打不过,也骂不过。” “傻瓜,你有我啊。”孟熠凑嘴过来,“以后谁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嗯。”阿昀偏头躲过,跳下船打岔,“哥,我冷,咱走走吧。” “好啊。”孟熠大踏步追上,心里憋坏水。小犟种,今儿非得找机会亲哭你。 晚霞绚烂,倒映百里冰湖。 两人沿湖边水泥路并肩散步。 孟熠悠闲哼起歌,一首《纤夫的爱》,唱得荡气回肠,十分应景。唱到最后,嚷着跟阿昀对唱,阿昀无奈,也哼唱几句,唱到“只盼日头它落西山沟”,死活不肯唱下去。 孟熠坏笑,拿手捏他腰间痒痒肉,阿昀怕痒,躲着跑开。两人你追我赶,爽朗笑声飘荡木船之间,直到天色微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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