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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不是这样的。 印象里,他们慈祥,勤劳,善良,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生病都舍不得吃药,省下钱给自己买零嘴吃。一见到自己就笑,爷爷会背着自己骑大马,奶奶会笑眯眯从背后变糖葫芦。 他们是好人。 爷爷奶奶从小就告诉他,爹品行端正,老实能干,勤劳吃苦。爹只是出去打工了,会回来的。 爹是好人。 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坑蒙拐骗,更不会恶毒去算计人。 阿昀不相信。 阿昀娘转头见儿子半信不信的模样,眼里冷意更深。 “你百天以后,你爹就消失了。你爷爷奶奶怕我跑了,蒙骗我,说你爹出去打工赚钱。你爷爷假惺惺出去找儿子,其实是外出打零工,再从城里冒充你爹汇款回家。整整13年!我等了他13年!他们害得我好苦啊!” 阿昀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张家人都一样,都是坏种!为了留后代,坑蒙拐骗的坏种!你爷爷奶奶是!你爹更是!你是二椅子,你爹也是二椅子,抛妻弃子跟男人私奔,不要脸的二椅子!” “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精神支柱从心里轰然倒塌,阿昀爬到床前跪下,哆嗦着拉住娘骷髅似的手,像溺水之人拉住浮木,泪流满面,不住重复,“娘,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 娘目光从上而下,毫无爱意,毫无波澜,静静欣赏儿子崩溃痛苦的神情,内心竟然有大仇得报的欣喜。 阿昀触及到娘冷冷的目光,突然不动了,泪水挂在睫毛,嘴半张着,什么东西正从四肢百骸,从血液,从五脏六腑慢慢抽离。 李翠翠的话毫无预兆,猛地刺进脑子里。“终有一天,你会发现,父母不爱你。” “娘,你爱我吗?”阿昀讷讷问。 “不爱。”娘抽回手。 “你恨我吗?”阿昀又问。 “恨!当初要不是怀了你,我就不会嫁给你爹!就不会窝在东洼村一辈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阿昀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到你那张脸,那张相似的脸,都会让我恶心!多少次夜里,看着你熟睡的脸,都想勒死你!掐死你!天天盼着你爬房顶摔死,掉湖里淹死!” “可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就是恨你!” 阿昀歇斯底里的一句怒吼,瞬间被娘更浓烈的恨意压灭。 恨! 所以,临死之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自己,比抽筋剥皮痛苦千倍百倍的真相,足以将他撵成齑粉的真相。 娘恨死他了。 阿昀眼角滴落一滴泪,伸出右手怔怔抹去,指甲里的泥土,顺着发红眼尾拖出一道痕迹,像命运画出的小丑。 今天阴天,窗外灰蒙蒙的。 阿昀周身也像围了一层雾气。雾气越围越浓,无数黑色触角钻出来,撕碎自己躯体,一颗鲜活的心跳出来,被孟熠焐热,全靠爹会回来这个念想支撑的心,被浓雾吞噬殆尽。 自己又该恨谁呢?他呆呆想。 “我恨你们张家所有人!所有人!……” 阿昀娘突然四肢乱舞,大吼大叫一阵,嘴涌鲜血,顺着下巴滴到前襟。血珠在灰蓝方格晕染出一朵朵小花,刺眼摇曳。这件褂子,是新的,的确良的,儿子前天特地从青麻园集为自己挑的。 阿昀娘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缓缓歪在床头,脖子奋力朝窗户边扭,涣散的瞳孔泪水滚落,望向窗外,望向南方,山清水秀,生她养她的地方。 “姆妈,我要回厝。姆妈,我要回厝……”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干瘦的胳臂,颤抖着去推那扇困了她一生的窗,枯如树枝的手,一声一声,闷闷拍在玻璃上,直至无声垂落。 三日后,她的骨灰埋在张家祖坟,墓碑挨着公婆。 第34章 大暴雨逃生 ◎金元宝巧克力◎ 阿昀娘死后,二叔抢宅基地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头七还没过,大清早,就领着一群人堵门。 村民一听有热闹看,乌泱泱围满院墙。 “阿昀,臭二椅子,你出来!” 二叔本以为要骂很久,才会开门,阿昀一向窝囊,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了娘,别人欺负更不敢吱声。 没成想话音刚落,黑漆木门吱呀开了。 阿昀披麻戴孝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笤帚,弯腰专心扫门前的土,好似眼前没人似的。 这倒给二叔整不会了,愣了几秒,才骂:“臭二椅子!张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你不配当张家的人!” 阿昀转身,端了一盆水,用手撩水洒满院子,拿起倒立墙头的大笤帚,扫院子。 “臭二椅子!喜欢男人的变态,不能给老张家传宗接代,那老张家的屋子也别住了。明天一早,跟我去大队签字,这房子留给建庆娶媳妇儿。” 阿昀不吱声,蹲下抠出墙角泥土里的玻璃碴子,扔到垃圾桶里。这么平整的院子,凸起一小块,挺碍眼。 二叔憋了一肚子气,这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比扇耳光还难受。一个跨步堵到阿昀面前,狠厉说:“管你同意不同意,明天这事必须落实,就算架,我也要把你架去!” 阿昀绕过他,继续面无表情扫院子。 二叔脸色涨红,冲人群抱怨:“大伙给做个见证,不是当叔的不讲理,实在是他不听,到时候来强的,可别怨我心狠。” 人群中有爷们儿喊:“你跟二椅子置什么气,都不算男人,干脆也别去大队走那流程,直接铺盖一卷,把他扔桥底下算了。” “就是,就是。”不少妇女跟着附和,“背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那骚样子,好爷们儿都能勾走。以后,咱们村的妇女得多糟心,不光要防女人,还得防男人。” 人群一阵哈哈大笑。 一秃顶老头眯眼把烟袋子別裤腰上,咳嗽一阵,引得众人目光,才不紧不慢开口:“我看啊,阿昀就是个祸害,趁早撵出东洼村,连带变成二椅子的孟熠,一并撵出去。” 东洼村要变天,总得有个能主事,有大智慧的人。众人个个面色潮红,口若悬河,兴奋的像花果山的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出风头。 甚至没人在意,当事人阿昀提着水桶进了茅房…… “对对,一块撵出去,败坏村风,他爹还有脸当村长……” “就是就是……啊!什么东西落我脸上了……”数声刺耳尖叫突然刺破天空。 “天上下粪了?……” 密密麻麻的粪水,雨点般从天而降,大门被人闩住,无处可躲,无处能藏。众人挤在院子里,相互推搡,乱成一团,二大娘踩了四叔的脚,大爷爷摸了三婶子的腰,姑奶奶撞到小叔的胳膊…… 谁也没躲过这场泼天大粪。 阿昀站在房顶,目光平静如水,一舀子一舀子往下泼,像在浇菜园。 粪水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抛洒的相当漂亮,均匀地照顾到每一个人。 整整两大桶,一滴没浪费。 下面的人,脸上,头发丝,肩头,裤脚,全是粪。 烟锅子,银手镯,镀金的大金链子,玩具风车,全都泼上粪水。 “咔嚓”一声门闩响动,终于有人打开门。众人一边尖叫,一边疯似的冲出去,院里只剩二叔。 二叔哪受过这气,抹把脸抬头怒吼:“阿昀,哕……混蛋……哕……揍死……哕哕哕……” 真他娘的臭! 二叔扶住墙角干呕,忽然感觉背后冷飕飕的,转头吓傻一两秒,吱哇乱叫冲出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啦!……” 阿昀手里举着菜刀,磨得锃亮的菜刀,面无表情追出去。 从村头追到村尾,从东洼湖追到汽车站,但凡热闹,村民经常拉呱、嚼舌根的地方,一个没少。时快时慢,时吓时惊,猫玩老鼠似的,一直追到日落。 二叔逃回家就发高烧了,呕吐不止,好几天没下床。 阿昀平静如一潭死水,又开始在院子里磨斧头。 人人都说,他精神失常,疯了。都说老宅子邪性,谁住谁倒霉。一家子,三口死,一口疯,一口不知去向,不是凶宅是什么。 还有人说,半夜看见阿昀娘披头散发,在院子里溜达。 一时间,阿昀家成了禁地。能离多远离多远,能绕道就绕道,连二叔家放高利贷的生意,都冷清许多。 二叔一家又搬回去了,东院空了,西院更显冷清。死掉的菜苗,四只死鸡,全数被阿昀扔进臭水沟里。 后院二奶奶一早来看他,看到好好的家落魄成这样,疼地落泪。“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得挺过去啊!” 阿昀沉默,低头磨手里的斧头。 “造孽啊,好好的孩子给逼疯了。” 二奶奶叹口气,抹把泪花,回家端来两大碗炝锅面,人一碗,狗一碗。阿昀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以后,继续磨他的斧头。 “能吃就行,能吃就行……”二奶奶自顾自嘟囔完,又回家准备午饭去了。 打那以后,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整整42天,孟熠才从省城回来。 到家的时候,是深夜,用地排车拉回来的。建庆说他躲在树上偷看,人捂得特别严实,看不清脸,衣服空荡荡的,是被两个人架进屋的,两条腿在地上耷拉着,根本站不起来。 “孟熠哥以前多壮实的人啊,一拳能把我打趴下。”建庆眼含泪花,“看他现在这样,心里真不是滋味。” 阿昀呆愣愣的,头也不抬。从盆里捧把清水,泼掉磨刀石上的棕褐色铁汁,又继续磨斧头。 建庆气急败坏,一把夺过斧头扔掉。“磨磨磨!天天磨你这把破斧头,再磨也没我爹的那把快!你倒是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啊!孟熠哥那么刚强的人,这样折磨下去,不疯也得死!” “拿来。”阿昀涣散的眸子终于聚焦,抬头对建庆说。 “什么?” “你爹那把斧头。” “真是疯了!”建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手里的活计,对得起孟熠的一片真心吗? 真是好白菜被猪拱了。 建庆骂骂咧咧走了,明天又骂骂咧咧过来传消息。 孟熠被关进西配房,窗户日夜拉着窗帘,窗外焊了铁条。门把手拴着条铁链子,上了两把锁。 孟叔一天三次往里端中药,屋里隐约听到嘶吼声,摔打声,有时候会从房间里扫出一堆碎碗渣,但接着,孟叔还会端进去一碗,直到端着空碗出来。 孟熠家倒出来的中药渣子,快把夹户道铺满了。 听说,过几天还要请神婆做法。 这次阿昀听完,不磨斧头了,上了房顶,眼神盯着南边滚滚黑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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