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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庆跟着上房,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出来,“真够冷血的。” 阿昀突然转头,目光盯过来,一字一句说:“把你爹的斧头拿过来。” 建庆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震,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恐怖的想法——他不会是想“劫囚”吧。 咬咬牙,低声说:“晚上给你送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特大暴雨。 二奶奶送完饭后,黑云压天,开始闪电。橘红闪电一道一道劈下来,天空瞬间被撕得四分五裂。 很快,豆大雨滴又急又快砸下来,激起一股子土腥味。 屋里没开灯,阿昀雕塑般坐在八仙椅上,清晰五官忽明忽暗,白皙脸庞陷在阴影里,俊秀的不似真人,雷电闪过的双眸,多了几分阴沉。 轰隆隆……巨雷由远及近,遮住座钟滴答声。只有整点的打钟声,缓慢空灵地敲打心脏。 当……当……当……不多不少十二下。 与此同时,院里响起脚步声。建庆收伞进屋,深深看了阿昀一眼,递过来一个帆布斜挎包。 “去吧,我打探好了,这个点,正是孟叔孟婶懈怠的时候。” 阿昀利落背上挎包,锁堂屋门,锁榆木大门,毅然走向不足50米的孟家。 雨点很快打湿他衣衫,显现出消瘦的肩胛骨。 “哥,”建庆举着雨伞,在黑暗中哽咽。“挎包里的雨衣给孟熠哥穿上,你可……千万要救他出来啊!” 阿昀背影顿了半秒,消失在家户道中,从老光棍家翻墙,跳入孟家院子。 院里漆黑,暴雨遮眼,阿昀抹把雨水,凭借记忆,一步步摸到西配房的木门。 轰隆!轰隆!巨雷像是炸在耳边,炸得人耳鸣。 冰冷的铁链闪着寒光。 阿昀双目决然,死死盯着绿漆门把手,青筋暴起的手臂握紧斧头,举过头顶…… 轰隆! 斧头锋利的寒光几乎随雷鸣一同起落,门把手滚到冒泡的泥水里,门开了。 一瞬间,阿昀看清冰冷地上横蜷缩着一个人,被粗绳子捆住双手双脚。光头,瘦,宽大骨架裹在空荡荡的衣服里,像电视剧里,严刑拷打完的犯人。 心脏猛地一疼,阿昀死死咬住嘴唇,浑身颤抖走近,利落解开绳子,将人抱到怀里,泪水再也止不住。 “阿昀。”气若游丝的声音,电闪雷鸣中,怀里的人勉强睁开眼,冲他笑了下,艰难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不要……哭。” 手掌摊开,一块金元宝的巧克力。 傻瓜。 阿昀握住那只手,昂头,憋住眼泪。迅速给他套上雨衣,将人捆到自己背上,借着轰鸣雷声,翻墙出院。 孟家堂屋突然亮灯了…… 跑!跑!跑! 阿昀背着孟熠,飞奔在暴雨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大黄一声不吭跑在前面引路。 家到东洼湖的路,从来没这么漫长过。 阿昀背着孟熠,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一个个泥窝。暴雨声像在身后催命的子弹,五脏六腑跑得火急火燎。两人一狗,逃命般,奔到东洼湖漂泊的小船。解锚、上船、划桨…… 跑!跑!跑! 黑暗被甩在后面,天边泛起鱼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小船平稳朝前行驶。 孟熠躺在船舱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大黄趴在旁边眯眼守着。 阿昀坐在船头,看着,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艰难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早已变形的金元宝巧克力,颤抖剥开糖衣,填嘴里。 不苦,很甜。 第35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喜剧 ◎比糖还甜的东西◎ 两人辗转找到一处慌山的破屋,住下。山林茂密,不易被人发现。 破屋很小,里面除了一张硬木床,别无他物。说是床,不如说四条腿的架子上盖了块木板。靠床的墙上,留着用塑料布封住的窗户,塑料布被风吹成流苏。 阿昀把雨衣铺到木板上,安顿好孟熠,脱下褂子盖到他身上,只穿白色单衣,转身下山。 孟熠发烧了,咳嗽,时醒时迷糊,他必须赶在傍晚时分,人少,看不清脸的时间去买药。 山下有村庄,有集市,不过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 阿昀怕被人认出来,戴顶破草帽,捡条围巾遮着脸,先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又去集市采购日常用品。 这次出逃,除了钱,什么也没带,什么都得买。 锅碗瓢盆,满满一背篓,气喘吁吁背上山。 阿昀从背篓里掏出一双45码的黑面布鞋,小船似的。逃跑的时候,孟熠丢了一只鞋,另一只,阿昀打算填土种辣椒。 进屋时,孟熠呼吸沉重,还在睡觉。阿昀探探额头,烫,把新鞋放到床边,又出去起锅架灶,烧热水。 热水烧开,他正好醒了。 “哥,起来吃药。”阿昀把人扶到自己怀里。 “不吃。”孟熠睁开眼,睡了半天,总算攒点力气,“在省城呆了一个多月,一天三顿吃,吃够了。” “这是感冒药,你发烧了。” “不吃。”孟熠委屈看看他,背过身去。心里打着小九九,整整55天没见,自己快想疯了。借着生病的机会,必须拿下。可是阿昀娘刚去世,不好意思用强。能不能拿下,全靠装可怜博同情了。 阿昀看着那宽广的后背,心里一凛,孟熠从来没这样孩子气过,难道喝中药……脑子喝坏了? 发烧也坏脑子,得想个办法哄他。心里一急,忙说:“我喂你吃?” 话音未落,一张大嘴“啊”地移过来,大的能看见扁桃体。 “要一颗一颗喂。”大嘴一张一合说。 “行。”阿昀哄着他,挑了颗退烧的大白药片子,塞进去喂水。 一颗喂完,孟熠脸皱成一团,说什么也不肯吃第二颗。“苦。” 阿昀声音柔柔的,发酥。“这是消炎的,吃了好的快。” “我明天下山给你买糖。” 孟熠目光落到阿昀红润唇瓣上,咽咽口水,幽幽说:“有个东西比糖还甜。” “什么?” 话还没说完,脖颈被人摁住往下,苦涩火热的舌尖陡然缠进来,搅得心脏砰砰乱跳。 是心脏在跳,鲜活的心脏。 阿昀麻木空洞的心被勾动。这一刻才确定,所有的一切是真的,不是做梦。痛是真的,苦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孟熠就在眼前,他们逃出来了。 两行热泪涌出,滴到孟熠胸前。 孟熠坐直,捧起阿昀的脸。“怎么了?” 阿昀长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清澈的眼睛里像盛满星星的银河,看得人心一抖。 “咱们逃出来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孟熠双手有力地扣住他肩,目光定定看他,“咱们自由了。” “你会一直陪我吗?”目光乞求可怜,阿昀害怕再次被抛弃。爷爷奶奶没了,娘没了,爹不要他,什么都没了,连住的地方也没了。“我只有你了。” 孟熠心像被人挖去一块,恨不得替阿昀受罪。长臂交叉,紧紧箍住他后腰收紧。“我会永远陪你。节哀顺变,你娘……” 阿昀应激般去捂他的嘴。 娘的确恨他,恨到临走之前还要插把刀,刀子直插心脏,“娘”这个词好像一个开关,一拧,血液就顺着刀刃往外涌。 好痛!他不想听,更不想提。 孟熠拿额头顶他,目光深情看他。“别怕。咱俩会一直在一起,到死都不分开。” “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阿昀环住孟熠脖子。 “傻瓜,他俩结局多惨啊,我是想跟你白头偕老,老死。” 阿昀长长睫毛抖了几下,说:“不惨,对他们来说,活着痛苦,早早死在一起,埋在一起,才是生生世世在一起。” “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喜剧。”阿昀下结论。 孟熠静静听着,思绪早飘走一会儿。弯弯绕绕,自己绕不过来,眼里只有被指尖摩挲的,粉色耳垂。 掐一下。 阿昀痛地惨叫,被人用嘴堵住嘴。心底克制的思念被勾起,排山倒海倾泻,愈演愈烈,超出控制。 房间骤然升温,蹲在墙角的大黄腾地跑出去。 “狗跑……”孟熠突然喘着粗气侧头。 胸闷,心跳快得不正常,感觉要挂了。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阿昀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满,攥住他后颈,延长这个吻。 第二天早晨,孟熠被饭香叫醒,透过窗户,阿昀正蹲着身子熬小米。一边往火堆里添树枝,一边用勺子搅拌,旁边石头上放着盘炒好的土豆丝,热好的大馒头。 似是感应,阿昀扭身冲他笑了下,“饭就好了。” 孟熠没由来心虚,缩回去躺好。如果没失忆的话,昨晚自己被阿昀亲晕了。 真丢人! 狠狠捶下床板,思考,以前哪次不把阿昀亲到腿软,难道一个多月的电击,外加中药西药真把自个折腾废了? 电击以后,他老觉得脑子浑浑噩噩,似乎丢失了很多记忆。他没敢跟阿昀提,阿昀心眼窄,知道了,又要哭。 孟熠愤愤想,是药三分毒,当初就不该为了苟活屈服,就该宁死不屈。 自己男人的雄风啊! 阿昀端来饭菜,孟熠狼吞虎咽,一口气吃掉三个馒头两碗汤,连土豆丝的汤都用馒头蘸干净。 阿昀大喜,心想能吃能长,他肯定能壮回来。 吃完早饭,阿昀又端来温水。“该吃药了。” 孟熠接过药,一把吞进去,嚼碎咽了。 阿昀端水的手一抖,问:“不用喝水?” “不用。”孟熠背过身去,苦得直吐舌头。 阿昀怕他逞强,又试探问:“要是觉着苦,可以……亲嘴。” 许久没回应,床上传来鼾声。 阿昀怕吵醒他,轻轻走到屋外窗户,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松口气,退烧了,也不孩子气,脑子应该没坏。 阿昀睡觉轻,夜里听见孟熠咳嗽,一早去山下买了冰糖、梨子。想着熬几碗梨汤,给他止咳润肺。 春天梨子难买,就这十几个歪瓜裂枣的,还寻了好久。 山间有溪水,清澈见底,大黄早就按捺不住,先跑去了。 阿昀挎着筐没走多远,床上的人立刻睁开眼,双目炯炯,不见半点困意。 孟熠起身下床,强撑着身子趴地,练俯卧撑。他还就不信了,几片小小的药片,还能把身体吃虚了。 他是谁?东洼村第一硬汉。 还没做完五个,后背出了一身虚汗,胳膊、腿儿抖若筛糠,心跳加快。 孟熠咬牙,六还没数完,趴地上啃了一嘴泥。 心里发狠,先休养生息一阵,老子一定能重振雄风,拿下阿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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