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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打开台灯。 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笔记,而是一幅幅铅笔素描。建筑的剖面,结构的细节,光影的捕捉。画得并不专业,但线条干净利落,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最后一页,是一栋房子的草图。两层小楼,带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下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坐着,看不清脸。 谢安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如果无法在暴风雨中站立,那就成为风雨本身。或者,成为风雨过后,第一缕破云的光。”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学校,没有淤青,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片广阔的海,他在海底行走,每一步都沉重,但稳稳地踩在沙地上。抬头望去,海面之上,光正在一寸一寸刺破黑暗。
第4章 浮木 转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周二下午,母亲把签好字的文件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几秒,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薄茧。 “新学校在城南,重点高中。”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住宿制,两周回来一次。行李我帮你收拾好了。” 谢安看着那份文件。白色的A4纸,黑色印刷字,右下角是母亲工整的签名。他把手放上去,纸张冰凉。 “什么时候走?” “周五。这周剩下的三天……可以不去学校。”母亲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最后一点淤青的痕迹已经消失,“在家休息吧。” 谢安点点头。他没什么可休息的,但也没反驳。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两人对坐着吃饭,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电视机开着,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填充着房间里的空白。 吃到一半,母亲突然开口:“新学校……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告诉老师。” 谢安夹菜的手停住。 “告诉老师有用吗?”他问,声音很轻。 母亲沉默了。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咀嚼得很慢。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谢安这才发现,母亲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像被时间轻轻揉皱的纸。 “至少,”母亲说,“至少试试。” 谢安没再说话。他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连粘在碗壁上的都刮干净。洗碗的时候,水流过指缝,他盯着那些透明的水柱,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水总是往低处流。 人大概也一样。当你在一个地方低到尘埃里,就只能往更低处去。 周五早晨,天阴着。 谢安背着书包,拖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箱子不重,里面除了校服和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书。母亲送他到小区门口,叫的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 “到了给我打电话。”母亲说,伸手想帮他理理衣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嗯。”谢安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身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转回头,闭上眼睛。 新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车程四十分钟。越往南开,街道越宽,建筑越新。路过一片在建的楼盘,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慢旋转,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转学啊?这学校可不好进,你成绩不错吧?” 谢安“嗯”了一声。住宿好,独立早。”司机自顾自地说,“我儿子也住校,以前在家啥也不干,现在都会自己洗袜子了……” 谢安没接话,看向窗外。行道树是新栽的香樟,树冠还没长开,细瘦的树干上绑着支撑的木架。它们看起来摇摇晃晃,但终究是站住了。
第5章 浮木二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烫金的校名。往里看,是宽阔的林荫道,两侧教学楼是灰白色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 谢安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里走。门卫室里的大爷探出头:“新生?去行政楼办手续,前面左转。” 行政楼大厅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谢安排在最后,安静地等着。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轻快:“听说三班的班主任特别严……”“没事,反正住校,晚上又不用见她……” 轮到谢安时,办公桌后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姓名?” “谢安。” 老师在电脑上查询,打印出一张表格:“高二(七)班,班主任姓周。宿舍在3号楼407,这是钥匙。教材去教材科领,宿舍用品在后勤处。今天先安顿,周一正式上课。” 她递过来一张校园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路线。 谢安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外走。刚出行政楼,雨就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不大,但足够打湿头发。他没带伞,索性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继续往前走。 校园很大,也很空。周五下午,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住宿生可能也还在宿舍里。雨中的林荫道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按照地图找到3号楼。老式宿舍楼,六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在雨中显得格外颓败。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他走到三楼才亮。 407在走廊尽头。谢安用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床铺有人了——靠窗的两个位置,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整整齐齐。另外两个空位,一个靠门,一个靠卫生间。 谢安选了靠门的位置。至少进出方便。 他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床垫是学校统一发的,薄薄一层,硬得像木板。他铺好床单,挂好蚊帐,把衣服叠进柜子。书摆在桌上,按高矮排列。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的篮球场,空荡荡的,篮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还夹杂着说笑声。门被推开,两个男生走进来,一个高瘦,一个敦实,都穿着球衣,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运动后的热气。 看见谢安,两人都愣了一下。 高瘦的男生先反应过来:“新室友?你好你好,我叫张超。”他指了指旁边的敦实男生,“这胖子叫李锐。” 李锐不满地捶了他一下:“说谁胖呢!”然后转向谢安,笑出一口白牙,“欢迎啊,哪个班的?” “七班。” “巧了,我俩也是七班!”张超把湿漉漉的球衣脱下来,扔进盆里,“你叫啥?” “谢安。” “谢安……名字挺好听。”李锐从柜子里翻出零食,递过来一包薯片,“吃吗?” 谢安摇摇头:“谢谢,不用。” “别客气嘛。”李锐把薯片放在他桌上,“以后就是室友了。对了,你睡那个位置啊?靠门晚上可能会吵,楼下就是垃圾站,清洁工早上五点就来收垃圾。” “没事。”谢安说。 张超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要不你换到里面那个空位?反正还没人。” “不用。”谢安还是这两个字。
第6章 浮木三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李锐和张超对视一眼,没再坚持。两人开始聊刚才的球赛,谁投了个三分,谁防守漏人。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充满了整个房间。 谢安静静地听着,把桌上的书又整理了一遍。指尖抚过书脊,感受纸张坚硬的边缘。这些熟悉的事物让他觉得安全——书不会突然消失,文字不会嘲笑你,知识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收拾完,他拿着地图去领教材和用品。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后勤处排着队,他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母亲应该还在上班。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工作时间不能看手机。 领完东西,他抱着一摞教材和床品往回走。东西很重,勒得手臂发红。走到宿舍楼门口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裤腿并不严重,便继续往前走。 楼梯爬到一半,怀里最上面的一本练习册滑了下来,“啪”地掉在台阶上,封皮沾了污水。他弯腰去捡,结果整摞书都失去平衡,哗啦啦散了一地。 谢安站在楼梯中间,看着满地狼藉。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书页。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用袖子擦掉封皮上的污水,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到第三本时,头顶传来声音: “需要帮忙吗?” 谢安抬起头。 楼梯转弯处站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弯弯的,天然带着笑意。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和火腿肠。 见谢安没回答,男生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帮他捡书。 “这么多书,你一个人搬啊?”男生一边捡一边说,“怎么不去借个小推车?后勤处有的。 谢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生已经把大半的书摞好了,抱起来试了试重量:“嚯,真沉。你住几楼?” “四楼。” “巧了,我也四楼。”男生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帮你搬一半,走吧。” 谢安想说不用,但男生已经抱着书往上走了。他只好抱起剩下的,跟在后面。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到了四楼,男生问:“哪个房间?” “407。” 男生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眼睛睁大:“407?你是新来的室友? 谢安也愣住了。 “我叫王曾!”男生笑得更灿烂了,“靠卫生间那个床就是我的!早上我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呢。” 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到一个转身就能遇见注定要遇见的人。 谢安看着王曾圆圆的、毫无阴霾的笑脸,忽然想起那句话——当你沉到海底时,总会有一块浮木漂过来。 也许不是总能。但这一次,是的。 王曾是个话痨。 从帮忙收拾东西开始,他的嘴就没停过。介绍学校哪个食堂的菜最好吃,哪个老师的课最容易睡着,小卖部哪种零食最划算。他说话时喜欢比划手势,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第7章 浮木四 “对了,你是为什么转学啊?”王曾坐在自己床上,晃着腿,“原来学校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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