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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正在挂蚊帐，闻言手指顿了顿：“……想换个环境。” “理解理解。”王曾点头如捣蒜，“我初中也转过学，因为爸妈工作调动。刚开始可难受了，谁也不认识。不过你放心，七班同学都挺好的，班主任周老师虽然严，但是讲道理。” 谢安“嗯”了一声，继续和蚊帐搏斗。那些细密的网眼总是缠在一起，理不顺。 “我来帮你。”王曾跳下床，接过蚊帐的一角，“这玩意儿就得两个人弄。你看啊，先把这四个角固定……” 在他的指导下，蚊帐终于挂好了。方方正正，像个小小的白色城堡。 王曾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头：“完美。对了，晚上咱俩一起去吃饭？我知道二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谢安想说不用，但看着王曾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曾看了眼手机，“哎呀，我还有个快递要拿，先出去一趟。五点半，宿舍楼下见？” 谢安点头。 王曾哼着歌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空旷不一样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人蓬勃的热气，还有泡面调料包那种廉价但温暖的味道。 谢安坐在刚铺好的床上，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和他之前那个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家具。但窗外的风景变了——从这里能看到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短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 谢安打字：“到了，宿舍很好，室友很热心。” 发送前，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用担心。” 这次，母亲回得很快：“那就好。钱不够跟我说。” 谢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下楼。王曾已经等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走走走，红烧肉在召唤我们！”王曾一把揽过他的肩，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谢安身体僵了一瞬，但没躲开。 去食堂的路上，王曾继续滔滔不绝。说他的爱好是看电影，理想是开一家咖啡馆，养一只猫。说他最好的朋友在隔壁班，叫经祥，是个书呆子但人特别好。 “经祥特别有意思，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不行。”王曾笑着说，“上次有只流浪猫跑到教室，所有人都赶它，就他偷偷喂火腿肠。被班主任发现了，罚他扫一周操场，他还乐呵呵的，说正好可以多陪猫玩会儿。” 谢安静静地聆听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以及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真挚而热烈的情感表达了。这种毫无保留、不夹杂丝毫评判与偏见的赞美之词，让谢安不由得为之动容。
第8章 浮木五 食堂里人不少，大多是住宿生。红烧肉的窗口果然排着长队。王曾让谢安占座位，自己跑去排队。谢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王曾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还能抽空回头朝他挥手。 红烧肉的味道很香，浓郁的酱油和糖的甜味。王曾打了两个菜一个汤，摆满了一桌子。 “快尝尝，这可是二食堂的招牌。”王曾给他夹了一块肉。 谢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确实好吃。 “怎么样？”王曾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王曾笑开了：“我就说嘛！以后跟着我混，保证让你吃遍全校美食。” 谢安低头吃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男生吵吵嚷嚷地进来，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穿着篮球服，头发还滴着汗。他们声音很大，说着刚才的球赛，引得周围人都看过去。 谢安本能地低下头。 但那个高个子男生却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不是走向谢安，而是走向王曾。 “王曾！”男生拍了下王曾的肩膀，“找你半天，晚上开黑啊？” 王曾抬头，笑骂：“开什么黑，我今晚要陪新室友熟悉环境。”他指了指谢安，“这是谢安，我们宿舍的新成员。谢安，这是赵博，三班的，我初中同学。” 赵博这才注意到谢安，随意地点点头：“你好。”然后继续对王曾说，“那明天？明天周末，总可以吧？” “明天再说。”王曾敷衍道。 赵博一行人端着盘子走开了。王曾转头对谢安解释：“赵博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他以前是我们初中篮球队的，现在也是校队的。” 谢安“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刚才赵博拍王曾肩膀的那一下，让他想起了赵鹏。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居高临下。但王曾的反应完全不同——他没有僵硬，没有闪躲，只是很自然地回应。 也许，不是所有的肢体接触都带有恶意。 也许，只是他自己还没学会分辨。 吃完饭，王曾带他在校园里逛。雨已经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晚霞，是那种温柔的粉紫色。他们走过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王曾像本活的校园指南，每栋楼都能讲出点趣事。 “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角落，有张桌子特别隐蔽，是睡觉的好地方。” “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春天会有很多猫在那里晒太阳。”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你如果犯错被叫去，记得带个垫子，她喜欢长篇大论。” 谢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新环境，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他指路。 走到操场时，天已经半黑了。跑道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砰砰砰，像心跳。 王曾突然说：“谢安，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谢安看向他。 “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王曾连忙摆手，“不爱说话也挺好的，我话太多了，我妈总说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不是。”谢安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王曾笑了：“那就不说。朋友之间，不说话也挺好的。”
第9章 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安心底那片沉寂的湖。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荡得很远。 他们在操场边又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 回宿舍的路上，王曾哼着不成调的歌。谢安静静地走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夜晚的路灯不那么冷清。 到宿舍时，张超和李锐已经在了，正在联机打游戏。看见他们回来，李锐头也不抬：“王曾，你快递我帮你拿上来了，放你桌上了。” “谢啦！”王曾跑去拆快递，是一本心理学教材。 谢安洗漱完，爬上床。蚊帐把他和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他躺下，听着宿舍里的声音——张超和李锐打游戏的叫喊声，王曾翻书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些声音很嘈杂，但不像以前那样让他紧张。它们只是存在着，像背景音乐。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室友很好，食堂的饭也好吃。不用担心。” 这一次，他加了个表情：一个简单的笑脸。 母亲没回，可能已经睡了。 谢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王曾笑着帮他捡书，红烧肉的味道，晚霞的颜色，还有那句“朋友之间，不说话也挺好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沉在海底的木头。也许它们并不孤独。也许海底也有洋流，会把它们带到彼此身边。也许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它们正在慢慢靠近，用只有木头懂得的方式，相互支撑。 睡意渐渐涌上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谢安想，也许转学不是逃跑。 也许，只是一次必要的迁徙。 像候鸟飞往更适合生存的地方，像种子被风吹向更肥沃的土壤。 也许，这里可以成为新的起点。 也许。 第二天是周六。谢安醒来时，宿舍里还很安静。张超和李锐昨晚打游戏到凌晨，现在还在睡。王曾的床帘拉着，隐约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谢安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他打算去图书馆看看，把新发的教材预习一下。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树上鸣叫。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一切都照得透明。谢安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图书馆刚开门，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他找到王曾说的三楼角落，果然有张桌子藏在书架后面，很隐蔽。他坐下来，摊开数学书。 看了几页，突然听到书架另一侧传来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你真的不用这样。” “为什么不用？你明明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 谢安僵住了。这个对话的内容和语气，太熟悉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场景——一个弱势的学生，一个看似好心的帮助者。然后呢？然后帮助者会不耐烦，会说你真不识好歹，会转身离开，留下那个学生站在原地，像个傻瓜。 他握紧了笔。 但接下来的发展，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第10章 淤青消了，但骨头记得 周一早上，谢安准时到校。 后腰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背着收拾整齐的书包，走进教室时，赵鹏那一伙人正在后排说笑。 看见他，笑声停了停，赵鹏用非常邪恶的眼神看了看他。 谢安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翻开到指定页码，开始默读。 早自习铃声响起时，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安静一下。”她敲敲讲台，“有个通知。下个月市里举办中学生建筑设计大赛，我们学校有两个参赛名额。有兴趣的同学下课来办公室报名。”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议论声。 “建筑大赛？那不是要画画吗？” “咱们学校哪有人会这个……” 赵鹏突然提高声音：“老师，谢安肯定行啊，他不是天天在本子上画房子吗？” 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嘲讽，有漠然。 谢安抬起头，对上李老师的视线。 “谢安，你有兴趣吗？”李老师问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等他一如既往地说“不用了”“我不行”“谢谢老师”，然后这件事就会过去，成为又一个可以拿来取笑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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