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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年,春,余灿十岁,三月十六,余府堂少爷余承宗成婚,全府上下赏钱,每人两块大洋。余灿没有。因为余灿不能上席面,只能在厨房帮着洗碗。 一三年,秋,余灿十一岁,九月初九,重阳节,余府开祠堂祭祖。余灿想进去磕个头,被太太拦在门外,说‘外头野种,也配进余家祠堂?’” 他念完,把纸收起来,看向余怀益。 “余先生,余家给我的那口饭,是施舍;给我的那件衣,是打发叫花子。这些,我认,因为人活着总得吃饭穿衣。可余先生要说这是恩情,要拿这个来换一百万——” 他摇摇头。 “我余家那十六年,不值这个价。要论恩情,我认在外婆家的九年。为此,我父亲愿意拜她做干娘。” 听着冯灿的“我父亲”,冯茗在笑。 余怀益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冯灿,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余家养你十六年,你……” “余先生。”冯茗的声音又冷冷地插进来,“我儿子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他往前一步,把冯灿挡在身后。 “听清楚了,就请回吧。管家,送客。” 余怀益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那彪形大汉和会计慌忙跟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冯灿一眼。 “小子,你记住,你姓余不姓冯!你身上流的是余家的血!” 冯灿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余先生,我今日刚拜过冯家祠堂,谱名入了冯家族谱。我身上流的是谁的血,我自己知道。” 余怀益一噎,转身走了。 前厅重归寂静。 冯茗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刚才那些账,你什么时候记的?” 冯灿垂下眼:“从记事起就开始记了。外婆说,人这辈子,欠的还的,都得有个数,不能糊涂。” 冯茗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冯灿抬起头,看向门外。 余怀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影壁后头。冬日的阳光照在院里的青砖上,亮得晃眼。 他想,这一回,是真的两清了。 不是他和余家两清——余家欠冯家的,冯家自会去讨。是他和那十六年的自己,终于可以好好说一声再见了。 冯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回去吃饭。你妈该等急了。” 冯灿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前厅的门大敞着,阳光照进去,把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痕迹都晒得淡了。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 小年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往西斜。
第21章 守岁 冯灿跟着父亲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时,正听见上官涟的声音从正厅里飘出来:“……那孩子手凉得很,方才我攥着他腕子,骨头都是冰的。你们说,他在余家这些年,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厅里静了一静。 冯灿脚步顿了顿。冯茗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妈,我回来了。” 上官涟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二话不说先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握住,捂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外头冷吧?手这么凉。快,到火盆边坐着。” 冯灿被她拉着往里走,经过曾祖母跟前时,老人家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白铜手炉,眯着眼睛打量他。 “过来,让我瞧瞧。” 冯灿便走过去,在榻边蹲下。 曾祖母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脸,从上到下,从眉骨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像,”她喃喃道,“像茗儿小时候。” 冯茗在一旁坐下,闻言笑了笑:“奶奶,您这是夸我还是夸他?” “夸他。”曾祖母眼皮都不抬,“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稳当,成天上蹿下跳的,跟你爹一个德行。”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上官涟趁这工夫,已经张罗着让人端来了热姜茶、点心盒子、一碟子刚炸好的糖油果子。冯灿面前的小几上转眼就堆满了。 “吃,”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方才在前头闹那一出,饿了吧?” 冯灿看着眼前堆得冒尖的点心,一时不知该从哪个下手。 曾祖母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涟儿,你别把孩子撑坏了。这才刚认回来,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疼。” 上官涟眼眶一红,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冯灿垂下眼,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太甜了。甜得他嗓子眼发紧。可这是家真真正正的味道。 他想起在余家那些年,过年的时候,厨房里也会炸糖油果子。可那果子是给余汜他们吃的,他只能站在灶台边,帮着烧火,闻着油香味儿咽口水。有一回余汜吃剩了半个,随手往地上一扔,他捡起来,擦了擦灰,躲在后院墙角偷偷吃了。 那是他七岁那年,唯一尝过的年味。 “想什么呢?” 上官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冯灿摇摇头:“没什么。这枣泥糕好吃。” “好吃就多吃。”上官涟又给他夹了一块,“这是咱们家厨子老钱的拿手点心,外头买不着。回头我让他多做些,你带回学校去吃。” 冯灿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眼角有点湿意。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人脸上,把一屋子人的眉眼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冯茗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串沉香念珠,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半晌,忽然开口:“灿儿,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冯灿抬起头。 “方才在前厅,你说起你外婆的事,”冯茗顿了顿,“我想着,等过了年,找个日子,咱们去一趟你外婆那儿。该谢的谢,该认的认。你看行不行?” 冯灿怔了怔。 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起这个。 “外婆她……”他斟酌着措辞,“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要是去的人多了,怕她受不住。” “那就不去多人。”冯茗道,“就咱们几个,我、你妈,还有你。简简单单地去,不惊动旁人。” 冯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上官涟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她伸手,在冯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管家周贵进来,躬身道:“老太太,老爷,夫人,该祭祖了。” 曾祖母撑着身子坐起来,冯茗上前扶住。一屋子人便往祠堂方向走去。 冯灿跟在最后头,穿过一道道回廊,看着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笼上贴着金色的“福”字,烛光透过红绸映出来,把脚下的青砖都染成了暖色。 祠堂在冯府的最深处,三开间的正屋,飞檐斗拱,气派得很。冯灿跟着众人跨过门槛,迎面便是一排排牌位,从曾祖往上,密密麻麻地排了三四层。 供桌上摆着整只的猪头、羊头,还有各色果子点心。香烛燃着,烟气袅袅,把那些牌位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 冯茗从周贵手里接过三炷香,先递给曾祖母。老人家颤巍巍地接过来,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是冯茗,然后是上官涟。 轮到冯灿时,周贵递过香来,低声道:“小少爷,您跪这儿。” 冯灿接过香,在蒲团上跪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都是他的祖先。 他的血脉,就是从这些人身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根。知道根在哪儿,心里才踏实。” 从前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余家不是他的根,他只是寄居在那里的一株野草。可现在,他跪在这里,面前是冯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后是父亲母亲关切的目光。 他好像,终于有根了。 他郑重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 起身时,冯茗的手落在他肩上,按了按。 一个字都没说,可那力道里,有千言万语。 年夜饭摆在正厅,满满当当三大桌。 曾祖母坐了上座,冯茗和上官涟陪在两侧。冯灿被安排在曾祖母右手边,紧挨着老太太。往下是冯家旁支的几位叔伯婶娘,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 冯灿一一见过,面上平静,心里却在默默记着谁是谁。 大伯冯荃,父亲的长兄,比父亲年长八岁,两鬓已经白了,说话慢吞吞的,看着是个温和的人。大婶娘,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冯灿的手夸了好一通。 二叔冯葆,比父亲小三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二婶娘,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冯灿夹菜。 还有几个堂姐妹,大的已经出嫁,小的还在读书,一个个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又不好意思凑上来问,只能偷偷地交头接耳。 冯灿低着头吃饭,装作没看见。 席间觥筹交错,说笑声不断。冯茗被人敬了几轮酒,面上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上官涟坐在他身旁,不时给他添菜,又低声嘱咐他少喝些。 冯灿看着,心里有些恍惚。 原来一家人吃饭,是这样的。 不是抢着吃,不是偷着吃,不是躲在角落里吃。是有人给你夹菜,有人问你够不够吃,有人笑着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曾祖母在一旁忽然开口:“灿儿,学业怎么样?” 冯灿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回曾祖母,还成。” “还成?”曾祖母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茗儿一个德行,问什么都‘还成’‘还行’‘还凑合’。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茗在一旁笑道:“奶奶,您别为难孩子。” “我为难他?”曾祖母瞪他一眼,“我是看他跟你一样,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咽,怕他憋出病来。” 冯灿连忙道:“曾祖母,我说‘还成’,是真的还成。期末考试,年级第三。” 曾祖母眼睛一亮:“哦?哪个年级?” “高二。” “高二年级第三?”曾祖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转头对冯茗道,“听见没有?你儿子,年级第三。” 冯茗笑了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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