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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井朋中风也小几个月了,目前在一家私立医院疗养复健。可能因为收效甚微,他开始有些自暴自弃,脾气也愈发喜怒无常。妻子钟燕每周准时过来两次,娉娉婷婷立在门口同他打招呼。这时,照顾他的护工会很知趣地离开,给这对夫妻一些私人空间。 过去他一直认为妻子的美丽是为了装点自己。如今,自己被困在无法自控的躯壳内,丧失大部分社会属性。可妻子依旧装扮得很漂亮,笑容标志又亲切,和之前无异。 妻子只泛泛谈论家事,那他曾为她界定的生活范围。 杨井朋想知道公司的事,不顾丑态地费力表达。神经受损让他无法恰当比划或是吐字。 钟燕凝视他的举动,不谙世事般说:“老公,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钟燕的反应助长了杨井朋的戒心,他怀疑大舅哥有意指点妻子违抗自己。自打住院后,同他勾连的下属门也只有礼节性的问候,从不曾提及工作。这些是否也是钟律新授意? 妻子只坐三十分钟,多一分也不久留。亲吻,拥抱,然后离开。高跟鞋有节律的声响,远了,消失了。 杨井朋靠在轮椅上,吃力地单手扭转侧轮。轮椅载着他歪歪扭扭滑向阳台。又下雪了,外面白茫茫一片。他对雪、对自己的境遇和所处的房间觉得陌生,莫名感到一阵惊怵。 杨井朋偎在那里昏昏欲睡,流淌的意识里在责怪妻子的不体恤,可哪里不体恤呢?她明明是足够好的妻子了。眼皮耷拉下来,他在梦里走向一间粗陋的顶楼房屋,手刚抬起,铁门就从里打开了,那遥远的女人探出一张快乐的小脸。她想握他的手,可又缩了回去。那两只手刚用冷水搓洗过衣物,冻得红通通的。 “爸,我来了!”钟子炀响亮的声音灌进房间,“这暖气也太干了,没开加湿器啊?” 杨井朋被吵醒,看到儿子,心里莫名敞亮了些。不等他自己转轮子,钟子炀把他从阳台推回房间,“别着凉了,我看阳台窗户没关严。” “要上床休息吗?我抱您上去。”钟子炀将他爸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背,一手勾着腿窝,轻松将人抱上床。几个月时间,他爸变薄了,肌肉流失得可以轻易摸到骨头。 钟子炀拉一把椅子坐到床附近,手里拿着电动床的遥控器,嘴里嘀咕:“靠背给您调一下,您觉得差不多了,动动胳膊我就停。” 床上半叶扬至差不多五十度的锐角,杨井朋右臂抖了抖。床不动了,这样靠着刚刚好。 “我妈来了?我早点儿来好了,还能碰着她。”钟子炀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挺华而不实的,但她妈就喜欢这种包装。 杨井朋慈爱地看了看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正常人很难听懂。 钟子炀搔搔头,说:“瞎忙,前俩月不是听你的又回公司了吗。可能挺久没上班,在办公室里坐得都不自在。” 杨井朋叹息一声,又用鄂音挤出几个别别扭扭的字:“好好干,虎父无犬子。” “成,我尽量不给您丢人。爸,吃水果吗?我给你剥个。” 杨井朋摇了摇头,抖着右手做出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肚子。 “饱了您也该再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钟子炀闲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乱晃。 杨井朋张嘴“啊”了几声。 钟子炀转过身看他,说:“唉,公司还那样。您不知道您不在那群草包搞出多少乱子,舅舅救火都救不来。” 杨井朋表情有点幸灾乐祸,嘴角抽动地弯了弯。 还是钟子炀懂他爹,家里的事,报喜不报忧,公司的事,报忧不报喜。他爸辛苦大半辈子,爬到这个位子,病一把就失权了,心里肯定大大的不自在。所以他就顺着他意来,讲讲哪个杨井朋不看好的项目亏个底儿朝天,谈谈杨井朋不在时哪几个部门斗得两败俱伤。总之,你人不在,钟律新自己抗不起来半边天,公司前途未卜。 当然,夸大杨井朋重要性不过是一味填补情绪价值的药剂,助他走出阴霾,在自大自满的心态下养病。至于真相么? 趁杨井朋还在病床上起不来时,钟律新将他苦心笼络多年的亲信该开的开,该调走的调走,能纳为己用的收编。一番大刀阔斧之下,钟律新偶遇钟子炀,还不忘对他说两句:“早看你爸那群虾兵蟹将不顺眼了。不过,现在别和你爸说了,养病呢,知道以后复发就麻烦了。” 钟子炀回公司也不大顺利,钟律新乜斜他一眼,说:“真当你家了,想来来,想走走。你先去Digital干满半年,回头我身边有空位置,再考虑叫你回来。” 数字化部门属于支持性部门,和各业务部门连接紧密,但又不真正参与核心业务。钟子炀勉强能理解钟律新的良苦用心,毕竟在这儿可以最大覆盖面地接触企业各部门基层。但是那部门是号称扁平化的大通铺式自由工位,前后左右都是头发油腻的程序员老哥。有些人晒衣服经年不见光,一股捂巴的馊臭,有些人抽烟又喝咖啡,呲一口黄牙说话能给钟子炀熏背过气儿。钟子炀忍无可忍,找该部门经理协调。显然得到钟律新指教的经理表示,个人卫生嘛,公司哪管得着,而且除了钟子炀以外,其他人也没啥意见,还要受不了可以搞台空气净化器放旁边。 隔天,钟子炀手里抓一把连锁洗衣店的千元充值卡,分发给气味不洁的程序员。至于口臭那几位,钟子炀各送一副牙具,并要求其午休刷过牙后才许回到工位。就在钟子炀消磨着时间,怀念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时,他舅舅和一年轻女子说说笑笑从旁边路过。钟子炀定睛一看,这不是小时候给自己兔子玩偶画红嘴唇的那谁吗? 钟子炀偶尔也机灵一下,差不多知道钟律新的用意,心里蓦地有些委屈。再见他爸,竟然有些父子情深、同病相怜的感觉。温柔窝里没有温柔,连工作也被人穿小鞋。 杨井朋看出他走神,不满地哼两声。 钟子炀回过神,说:“最近忙,老是想事情。” 杨井朋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蓬乱又花白的头发很扎眼。 钟子炀说:“爸,你头发该剪了,我叫个理发师过来帮你弄下。” 杨井朋不乐意地摇了摇头,他现在看到外人就烦。 钟子炀无奈站起身,去借了个电动推子。回来后,他把他爸推到卫生间里,用浆过的干净床单绕颈围了圈。电推子看着使用简单,实际不好操弄,本只想把他爸头发剃短点儿,哪想曲里拐弯愣是剃成个劳改头。 他爸看着镜子里的新发型,晃晃悠悠地笑。钟子炀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 他爸动动嘴,像咳出几个字:“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可不是吗?而且三年抱俩,还不是一个女的生的。钟子炀拿毛巾扫了扫他爸耳后的碎发渣,说:“您又操心有的没的。” “人生大事。”杨井朋艰难地说。 钟子炀也不知道哪根弦不对,张口就问:“爸,我是不是有个哥?我记得我小时候您和我妈老因为这个吵架。” 有点发茬落在人中,短硬,刺得皮肤发痒。杨井朋努努嘴,弄不掉,又前勾着下巴,自下向上吹气。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您知道吗?”钟子炀又问。 现在过得还行的郑嵘泡在排练室,正手持吸尘器清洁地板,其他乐队成员半小时前已经走了。一阵焦急的砸门声猝然响起。 “等我一下。”郑嵘以为是钟子炀,小步跑到门口。兴冲冲打开门,却是不速之客,他的笑容凝固了。 杨立斌头向里探,问:“时沛然呢?” “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他们俩见过许多次,但这是第一次说话。杨立斌上下打量起郑嵘,新染的茶棕色寸头,不大一张脸,五官不论拆开看还是凑一块儿看,都精致得叫他想打一拳。被俊俏相貌折射出几分抹不去的自卑,杨立斌手里攥着旧手机,质问郑嵘:“对了,网上有人传你们俩谈对象了,说你天天去她家,真假?” “没有的事。”郑嵘作势要将门关上。 杨立斌眼神凶恶起来,声音也抬高八度:“你告诉时沛然这臭婊子,我他妈豁出命去也要缠着她。打心底当我是狗对吧?狗多忠诚啊,她甩不掉我的。” 郑嵘对他的措辞感到不适,眉头微微蹙起。“啪”地将门关紧。 被拒之门外的杨立斌断断续续骂了几句,自讨没趣后离开。 郑嵘心里有些不安,排练室租期还剩下三个月,之后应当再找一处新的,省得这个男人总找上门来。之前已经陆续报过三次警,可这人还是时不时跑来骚扰。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低头看看屏幕,是钟子炀。 “我附近呢,排练室现在几个人头?我买果茶和点心过去。”钟子炀呛了口冷空气,清了两遍嗓子才把话说完。 “就我自己,别买了,等会儿回家直接吃饭。”郑嵘把手持吸尘器悬到角落架子上,“我等你呢,快过来吧,我们一起回家。” “电话别挂了,我现在开过去,你随便说点什么,我五分钟就到。”钟子炀语气肉麻兮兮,“我想听你的声音。” “下雪了,专心开车。”郑嵘挂断通话,穿上羽绒服,缠好厚厚的围巾。他一向畏寒,但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空手揣在口袋里捏着手机,以便及时接起钟子炀的来电。 郑嵘臃肿地站在楼栋门口,单手扶着自己的折叠自行车。搬回家里后,他先是买了辆公路车,平日锁在外面,结果没两周,小偷把车座子和配件顺走。第二天他去专卖店买了新坐垫,装上半天不到,在便利店买两瓶水的功夫,再出来整车直接不见了。钟子炀听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他也不竞速,干脆买折叠的算了,以后直接上“眼锁”,走哪带哪。家里和排练室都能放,确实不怎么占地方。 钟子炀的车灯打在郑嵘身上,慢慢停下。钟子炀下了车,踩在雪地上,说:“怎么下雪天还骑车?现在路上汽车和电瓶车都不长眼。” 郑嵘见钟子炀只穿件A2飞行夹克,摘去自己的围巾,埋怨地环到他颈上,又推他回车里。 冷得直缩脖子,郑嵘匆匆打开后备箱,又看到那只深色的收纳箱。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也并不在意,只是将其向旁边挪了挪,然后将折叠车放进去。 上了车,郑嵘把手揣到钟子炀腰肋处,很快就暖和过来。正要把手收回,却被钟子炀钳住腕部。“还有更热的地方,你不摸摸?” 郑嵘甩开手,手分别抓着围巾两端,大力地一拉一扯,勒得钟子炀直喊“谋杀亲夫”。 回途中,钟子炀提及上周的体检结果,说自打回家里公司打工后,短短几个月就憋屈出个甲状腺结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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