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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贺的班级在后排，他本人站得又偏后，只能看见主席台上高昭行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一直牢牢注视着那个点，口中和别人一起喊着响亮的口号，心中暗自承诺着：“我以你的名义宣誓：……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41章 这天秦贺醒得很早，他出了一点汗，心跳也有些快，不是做了噩梦，倒像是隐隐感觉有坏事要发生似的。他洗了个澡，喝了一碗阿姨煮的浓稠的蔬菜肉粥，一回头，看见高昭行打开了房门，两人相视一笑。秦贺坐在桌边认真地看高昭行吃饭，两人一起出门上学，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第三节课刚开始，老师过来把高昭行叫了出去。 秦贺不知道楼上发生的事，他和往常一样在楼梯口等高昭行一起去吃饭。有人告诉他，高昭行被老师叫走了，一直没回来。他有点疑惑，思考片刻，先去了高昭行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然后他走进了他小叔的办公室，还好小叔还在。 他本意是来向小叔打听高昭行的班主任的，谁知他小叔脸色难看，听到高昭行的名字就打断了他：“你还不知道？”点进邮箱，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的方向一转：“自己看吧。” 一封九点半送达的邮件。很大又标红的字体。主要内容是高昭行如何与同龄男同学“谈恋爱”“同居”，高昭行本人“品德败坏”“建议退学”等等。拉到最后跳出来两张长镜头偷拍照，两个男生在隐蔽处接吻，高昭行大半张脸清晰可辨，而他抱着的人露出一点下巴，只能依稀看得出性别，看不出是谁。 “是你，对吧？”小叔抱着肩，面色不虞。 秦贺失神地点了一点头，而后艰涩地开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被家长领回去了。”小叔敲了一下桌子，“这份邮件的内容，以公共通知的形式发给了家校通上所有注册的家长。” 家校通是他们学校开发的一个软件。家长通过这个软件查询学生的在校成绩、消费情况以及接收学校的通知等等。通常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就会要求大家下载注册。 “虽然我们发现后立即通过后台删掉了，但好像还是有不少家长看到了，有些家长打电话过来投诉。”小叔接着道，“学校贴吧也出现了同样的内容，删帖之后还有人发，可能……” 秦贺明白他的未尽之意。然而他自从上高三就很少带手机了，不仅看不到，还联系不上高昭行，此时无法，问小叔借了手机，手颤抖着按键输入打过去，是关机。 他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有点无助地看向小叔，眼神里是难见的脆弱。 小叔无奈地叹息，拿过手机，给高昭行的班主任打了电话，寒暄几句，问清楚情况，拿到了高昭行家长的电话。 “学校会开除他吗？”秦贺低着头问。 “……说不好。”小叔说得犹豫，“学校还需要讨论一下……毕竟……” 秦贺谢过他，让他帮忙给自己签个假条，出了校门就往家里奔去。 拿到手机后，他有些不知所措。找他的人很多，不论是善意的关心还是有意的刺探，他都无心去理会。似有千头万绪在他脑海中，搅得他头昏脑涨。他在无数碎片化的思维中抓住一点，当做无边大海上飘来的一块浮冰，他蜷缩在那马上就会消失的立锥之地，竭力劝告自己冷静一点，他不能关心则乱，他一定要找到此时此刻，将对高昭行的伤害降至最低的万全之策。然后尽快，尽快去做。
第42章 贺妍的电话让他找回来一点意识。他接通，叫了一声“妈”就哽咽到说不下去，压抑的慌乱委屈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顷刻间便喷涌出来。 贺妍心情也不太好。她开完会接到小叔的电话，差点摔了办公室的一个花瓶。 这几个月的时间，她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们的家，假借出差的名义，实则是突击检查，来视察他们的情况。来得次数多了，高昭行给秦贺煮夜宵的时候也会自觉给她准备一份合她口味的了。保姆要早起给他们做早餐，秦贺就会叫她去睡了，晚上再去磨高昭行给他做吃的。他们不常熬夜，偶尔熬夜也是高昭行在给秦贺补课讲题。在贺妍看来，高昭行守礼有规矩，聪明懂事，做完了老师还要做饭，做事细致又妥帖，她叫高昭行不要为秦贺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高昭行每次都能说出不同的理由来证明自己不是浪费。就算重金想给秦贺找一个贴身保姆兼家教，估计也找不到高昭行这么好的。何况自己的孩子还这么喜欢他。她不止一次想过，假如高昭行也是她的孩子多好，他们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多好。 她声音沉静：“秦贺，你别慌。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先把心放下。”她声音中的坚定很好地安抚了秦贺，他渐渐冷静下来。 “这件事交给爸爸妈妈处理，好吗？”她难得地用了商量的语气。 “……好。我把高昭行家长的电话发给您，我……”秦贺有些语无伦次，“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们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贺妍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他。 “我不知道，我们一直都在学校，这个人明显是冲着高昭行来的，高昭行……谁会这么恨他……”秦贺抓着手机神经质地原地打转。 “妈妈三个小时就到，你先不要乱跑。”贺妍挂了秦贺的电话，开始给别人打电话。 秦贺没想乱跑。他怕高昭行万一回来了找不到他。 他在高昭行住的客房蹲了一会，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起来。他坐到床边的地上，像个鸵鸟似的，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抱着腿，盯着自己刚下好的重复拨号软件给高昭行打电话，一次次失望，他心力交瘁，慢慢竟睡了过去。 “醒醒，秦贺，醒醒……”贺妍进来找了一圈才找到蜷缩在地上的秦贺，顿时心疼不已，轻轻把他叫醒，“地上凉，到床上睡。” 秦贺眼神还有些迷茫，看清来人之后，急切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高昭行他在哪？” “照片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贺妍脸上露出一种略带歉意又奇妙难言的表情，简洁地说了一下情况。 秦贺怔怔的，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总之，这件事源头在我们，我们……”贺妍的道歉被秦贺打断了。 他摇摇头：“这与你们没关系。莫名其妙地被疯狗咬了一口，难道能怪是前面的人引来了疯狗吗？”他的声音变低：“是我们运气不好。如果我再注意一点……” 贺妍知道他的“我们”是指他和高昭行，言语之间，无形地和父母隔了一层。孩子在长大，父母总会逐渐淡出孩子的生活，他也会有自己最亲近和最信任的人。她感到一阵心酸，牵住秦贺的手，叫了一声他小时候的昵称：“宝宝。” 她直视着他，十七年前，十月怀胎从她肚子里诞下来的婴儿，现在的大男孩：“学校的事情不是问题，你们早就报过名了，就算被开除也不影响高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高昭行的父亲似乎很难接受高昭行的性取向，他把高昭行关起来了。还有，他觉得我们一家连累了高昭行，让我们不要再找他们了……” 太久没有喝水，秦贺的嗓子都变得喑哑：“见高昭行一面都不行吗？”见贺妍颔首，他变得有些愤怒：“他凭什么？他根本就没有管过高昭行！而且他已经再婚了！” 贺妍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低头道：“他是高昭行的法定监护人。” “……高昭行去年十二月已经成年了！”秦贺突然想起这茬，喊出这句话，贺妍也是眼神一亮。 “成年了就没有监护人了！我怎么没想到……”贺妍掏出手机准备联系自己的律师，忽然听到一声肚子咕噜的声音。她笑着看了一眼秦贺，伸手去拉他：“事情快解决了，现在放心了吧？快去洗个澡出来吃饭，我给你叫你最爱吃的那家。” 秦贺借着力一跃而起，眼睛里又涌现出无限的活力与希望，乖巧地应了。
第43章 贺妍的号码早就被高父拉黑了，秦贺的手机也早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们坐下来一起吃了一顿饭，秦贺把充了一会电的手机递给贺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放心。”贺妍展颜一笑，自信地拨打了高父的电话。 秦贺见贺妍游刃有余地跟高父交涉，对面的人好像从一开始的咄咄逼人逐渐变得沉默。 “……总之，高昭行年满18周岁，就是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恐怕您没有权利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贺妍一边说着，瞥到秦贺做着手势示意，顺从地打开了扬声器。 然后他们一起听到高父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在法律上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我想我应该可以作为他的法定代理人……” 秦贺无能自控地喊出了声：“他不是精神病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才道：“你是谁？那个和我儿子搞同性恋的男生？我与你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不嫌麻烦的话可以起诉我，我想法官会倾向于一个父亲，而不是什么不相关的人。” “你根本不配被称为！”秦贺的话语戛然而止，对面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贺妍再打过去，又被拉黑了。 她无奈地看向秦贺：“别急，你爸爸应该会有办法的。” 电光石火之间，秦贺想起了一个人。他抓起外套：“妈妈，我出门了。” 他动作太快，贺妍连他去哪都来不及问，叫他：“把手机带上！有事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他接过手机钥匙，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蔡泽峰那件事之后，他们没有追究那个医生泄露病人隐私，正好高母情况有好转，于是他们顺势一起给高母换了一个精神康复中心，换了一个有口皆碑的医生。他此刻就是要去那儿。 前台护士认识他俩。每次秦贺陪高昭行来，偶尔和高母打个招呼，大多时候他都把时间留给他们母子，自己在外面等。 她好奇地问：“今天不是周四吗，你怎么没上学跑这来了？那个男孩呢？” “他有点急事，拜托我来看看他妈妈。”秦贺尽量一脸诚恳地撒谎，龙飞凤舞地填完探视记录单，拔腿又要跑，护士姐姐忙提醒他：“不能跑！记得路吧？你自己去，注意探视时间。” 秦贺扔下一句“谢谢姐姐”，脚步放轻，速度不减地往高母住的地方大跨步跑去。 万幸万幸，此刻高母很清醒，认出了这个在自己门口气喘吁吁的男孩：“你是……秦贺？你怎么来啦？”她似乎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不是，高昭行出什么事了？” “……不完全算。”秦贺感到难以启齿，他看了一眼护工，阿姨很懂眼色地站起身，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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