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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晚自习秦贺和高昭行一起回家。路上秦贺想吃夜宵，高昭行看那新开的店重油重辣，怕秦贺吃坏了肚子，便不许他吃。秦贺痴缠半天，高昭行许了回去给他煮面。 才进门口，秦贺替高昭行摘帽子解围巾，连声催他：“给我煮面给我煮面！” 高昭行无奈一笑，突然注意到客厅里倏然站起的人影。 秦贺的妈妈贺妍，此刻便站在一片阴影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秦贺惊觉，打开了大灯，心怦怦乱跳，强撑起自然的笑意：“妈？你怎么来了？”他转而介绍身边的人：“这是高昭行。妈你知道的，我的好朋友，和我合租的。” 贺妍没让那片沉寂持续太久。她咬紧了牙关，尽量平静地说：“很晚了，请这位小同学去他的房间休息吧。秦贺，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高昭行和秦贺对视，秦贺冲他微微一摇头，表示他不赞成高昭行想参与谈话的主意。又眨了眨眼，似是在提醒高昭行他说过的话——“多依赖我一点啊”。 是秦贺强制性的请求。是高昭行想到就会又酸又涩的一句承诺。 高昭行面沉似水，礼貌地向秦母道了晚安，走进了鲜少进去的那间客房。 贺妍是在收到秦贺小叔的电话时决定赶回来的。 秦贺的小叔是他们高中的教务主任。秦贺转班、分班的事情都是托他办的。他察觉到秦贺每一次拜托他，都与那名叫高昭行的男同学有丝丝缕缕的关联，尤其这次，秦贺为了高昭行打架，却把高昭行从风暴中心摘了出来的，桩桩件件，让他产生了联想。于是他果断把这联想委婉地告诉了秦贺的爸妈。 秦贺的爸爸不以为意，妈妈则当天就订了机票。 贺妍七点钟下飞机，八点钟拿到了备用钥匙进门。她在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转来转去，进入了最大的主卧。 并排的枕头不能说明什么，两个人的书都放在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衣柜……秦贺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越是检视她越是慌乱，直到进入主卧的卫生间，看见两套放在一起的洗漱用品，牙杯亲密地靠在一起，她怔怔地，心里放声尖叫，掉下两滴泪来。
第36章 秦贺不是没想过和爸妈出柜的场景，他该怎么说，怎么把高昭行介绍给家人，诸如此类。 但是那是在遥远的未来，绝不是现在，他还没独立的现在。 他跟着贺妍走进自己的房间，等着妈妈的审判。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来源不定的坚定，把他正起草的腹稿一再打乱。 而妈妈，妈妈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直是觉得愧对秦贺的。生下了秦贺却不能陪他长大。两个人在外面打拼的时候，分身乏术，觉得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照顾是最好的安排。但是一年只能见一次，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抵不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他们拿着听说孩子喜欢的零食玩具去哄，孩子死死抱着爷爷的腿也不肯跟他们亲近。从嚷着“我想爸爸妈妈”的幼儿期到“你们不要管我”的叛逆期，他们都不在。生意做起来之后，他们想举家迁徙，老人家说难离故土，秦贺说我的亲人朋友们都在这，我不去，他们被“亲人”两个字刺得一痛，于是作罢。 秦贺的爸爸开解过：“与孩子缘薄，强求不得。我们把家业给他挣下，随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去罢了。” 所以他们对秦贺总是有求必应，提供丰裕的物质条件，不在乎学业成绩也不要求任何回报，堪称秦贺朋友圈里最最开明的家长。 但是再开明的家长，应该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与同性早恋吧？ 秦贺惴惴不安地想着，听到贺妍颤动的声音：“秦贺，你告诉妈妈，你……是在报复我们对你不够关注吗？” 秦贺哑口，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认真在和他谈恋爱……”秦贺不假思索地吐出这句话，看向自己的妈妈，却看到女人掩面，指缝间泄露出泣声。 贺妍是典型的女强人，在商场上见惯了瞧不起女人的老狐狸，锻造出一副钢筋铁骨，从来都是身板挺直，下巴微扬，做事果决，作风强硬不容拒绝。她是小秦贺眼中的女超人。秦贺从来没有见她哭过。 “妈……”秦贺有些慌乱地喊了她一声，扯出纸巾来递给她。 贺妍慢慢止住肩膀的抽动，擦干净眼泪，挺直背，摆出与人谈判时的气势：“你说说看，你们的事。” 于是秦贺从高一讲起。他们的故事不长，很快就讲完了。后半段秦贺侧重在讲高昭行带给他的积极影响，如何教他学习，如何照顾他等等。 贺妍保持着不动声色，紧盯着秦贺：“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那你知道他的遗传精神病吗？” 秦贺差点维持不住他的镇定，大脑高速搜寻起他查过的资料，急急解释着：“他……妈，精神分裂只是一种有遗传倾向的疾病，并不一定具有遗传性！高昭行只有母亲患病，而且他初中开始就没有和母亲一起生活了，他患病的几率不高，他……” 贺妍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不关心这个。我不会阻止你们谈恋爱，他甚至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她迎着秦贺惊喜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会送你出国，期间不要联系，毕业后你就能回国了。” “妈……”秦贺摇摇头，据理力争，“我不想出国，你不知道我练了多久吗？我参加了多少比赛？我辛辛苦苦，伤病不断，您不能让我体考都不参加就放弃。” “那就考完了体考再出国。” “……我不会出国的。”秦贺很坚定。 “只是四五年而已，毕业后你可以继续回来和高昭行谈恋爱，我不会反对。你为什么不同意？”贺妍充满了不解，她以为她给的条件再宽松不过。 “我不可能就这么离开的。”秦贺眼圈都红了，“你不能让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不能？我觉得是我们一直都对你太容忍了，纵出你的脾气……你不愿意和我们一直生活，好，无缘无故从私立学校退学，好，一门心思要做体育生，好，和一群没出息的二代混在一起，好，现在高三了早恋打架，我还能说好吗？”贺妍的左手神经质地在桌面上抖动，正是她平时焦躁或不满的习惯动作，“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走我们铺好的阳光道，挤什么独木桥？体育生能考什么好学校？你还未成年，我是你的监护人，你花着我的钱，我什么不能管？难道看着你掉进火坑吗？”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秦贺胸腔起伏剧烈，眼眶用力盛着那汪浅浅的水，逼着它不往下掉：“原来你一直瞧不起我吗？觉得我转体育生给你们丢人？觉得我的成绩很难看？” “不，妈妈说错话了，我没有……”贺妍后悔了，去抓秦贺的手，喃喃地道。 秦贺躲过她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发怒道：“以前没管过我，现在凭什么管我？你以为我愿意被你们生下来吗？你以为我愿意被叫留守儿童吗？你以为只要我入学就能和那群子弟打好交道吗？他们叫我暴发户的儿子！根本没人瞧得起我！” “你以为给钱就很了不起吗？”秦贺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天寒，他穿的是贺妍前不久买给他的加拿大鹅，他收到的时候觉得母亲小题大做，把它当做一件甜蜜的负担。现在，则成了碍眼的、可以伤人的武器。 “你买的时候考虑过我根本就穿不着这么厚的衣服吗？你说为了我好的时候，是真的为了我吗？” 秦贺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从门口走出去。 高昭行早就听到他们的争吵。他立在门外，默默地给秦贺披上自己的外套，两人并肩向外走。 一声关门的轻响。 贺妍攥着秦贺尚有余温的衣服，痛哭出声。
第37章 他们出来的匆忙，秦贺连手机都没拿，更别提身份证了。于是深夜，高昭行带秦贺回了他的家。换了新的床单被套之后，他们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意。 秦贺翻身，脸贴着高昭行的背，伸手环抱住他，犹豫开口：“高昭行，要是我爸妈断了我的生活费……” 高昭行握住他的手，牵着放到胸膛，语带淡淡的笑意：“你现在就担心这个？放心，我存了很多奖学金，足够养你了。” “那我争取少吃一点，不给你增加太大负担。” “别，我可不想你和我在一起就降低了自己的生活标准。”高昭行转过身，把秦贺揽进怀里，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另一边，贺妍断断续续地给秦父讲了今天晚上发现的一切，哭道：“那个孩子，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从小就是，什么都不说……他手机还在这里，穿得那么单薄，大晚上的他去哪啊？对，你查一下他的卡，他去哪家酒店了吗？” 秦父过了一会给她答复：“没有消费记录。他也是大孩子了，你别太担心。” 他长叹一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这道理你还不懂吗？回来吧，我来处理这件事。” 外人看他们家是贺妍做主，说一不二，实则遇上难解的事，秦父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贺妍一如既往地信任着自己的丈夫，见他承诺处理，心便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提起的心让她小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他们去。高考完了再说。”秦父随口说道，还是心忧自己难得软弱的妻子：“都三点了，你不睡你的美容觉了吗？明天能回来吗？” “时间都过了……”秦母低声抱怨着，在对面传过来的关心念叨中擦干净眼泪，答应了明天回家。 第二天两人照常上学。秦贺睡意朦胧之时，被小叔叫到办公室塞了一个包。他打开，看到自己的手机、两把钥匙和一封信。小叔面上嫌弃，说自己再也不会帮他传递违禁物品了，眼中又满是关怀，试探着问：“你……昨天住在哪？” “背后通风报信的人不要跟我套近乎。”秦贺板着脸，呛他。 “你小子！”小叔作势要抽他，“看你生龙活虎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滚去上课！” 秦贺快速念了一遍办公室贴的“文明用语”标语，在成功激怒这个幼稚大人之前顺利溜走了。 贺妍在信中再一次给他道了歉，写了一些很久之前他们就应该交流的真心话，看得秦贺忍不住红眼，无数悔意和愧疚感涌上心头。只是看到最后一段，母亲模糊不清地写了一些叮嘱，让他们不要太早偷尝禁果。秦贺捂着脸，踹了一脚高昭行的凳子。惹得高昭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 秦贺又用了一整个午休的时间和秦父电话交流。最后各退一步，达成协议。秦贺依然可以和高昭行合租，但必须分两个房间住。秦父会请一个保姆和他们同住，名义上说的是照顾生活起居。在不影响学习和训练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可以谈恋爱。如果秦贺高考成绩太差，他就得接受安排乖乖出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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