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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他怎么一点没继承他妈妈和他爸爸的厨艺? “就算你一脸嫌弃也必须喝完。”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在雨里久了,我的确有点冷,但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喝了热姜汤睡上一觉不会有事。我看了看电视、茶几、阳台,又回到面前的桌子,想了想问:“你妈妈?” “什么也没说,给我做了饭让我这两天好好学习就忙着去医院了。”他笑着看我,“怎么,你也会转移话题了?” 我没说话。 他也不催我,等我喝完就去洗碗,拖地,一边干活一边看我,不时对我笑,笑得不太正经。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我是来找他忏悔的,为什么现在周身暖洋洋地懒着,想躺在他身边睡一觉? 我穿着他的睡衣,他又在衣橱找了一件厚睡衣给我披上。 我总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更爱他的脸和身体,还是他温柔的性格,当然我最爱的是他和我相连的黑暗部分。不,三者并无高下,分别代表欲望、自私和自利,人就是这样的动物,爱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是你不说……我们做点别的?”他眨了一下眼睛。 “坐下。”我说。 他乖乖坐下,看上去不像我对他坦白,反倒向我对他宣旨。 我想我曾在父母的争吵里听过,奶奶当年最先不满的就是妈妈看似高傲的态度。 其实爸爸不需要妈妈改,他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妈妈与众不同的高冷矜持,最后他却被妈妈改不了的冷静和骄傲伤害了。 有一天他也会讨厌我吗?我们走得到那一天吗?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妈找你了?”他一开口就说到要点。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他笑着说:“刚才你电话一直响,现在停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它突然又开始响,是我给妈妈设定的音乐。 我毫不犹豫地关掉手机。 他揣摩着我的脸色,小心问:“怎么,莫非你一个不开心出柜了?” 我继续沉默。 “不会吧?”他吓到了,不太相信地问:“这不像你会做的,怎么回事?” 他脑子转得特别快,而且特别了解我,我才不会出柜,我不爱制造麻烦,不会感情用事,不会为一时意气砸出烂摊子——对他除外。 “我们……被看到了。”我简单说了说旅馆、旅馆的主人、和我妈妈的关系以及事情的大体经过。 “你是说我们自以为找到了隐私性最高的地方,结果到了你妈妈眼皮底下?”他不免好笑,神色却渐渐焦急,显然,他也觉得这件事棘手得很,“你妈妈的意思是?” “让我分手。”我说。 他点点头,这没什么意外的,他顿了顿才小心地问:“你和她吵架了?” 我一时不知该和他说哪件事,乱无头绪,我的懊恼、伤心、惭愧、自责还有负罪感一齐涌上来,我只能看着他,我想我的目光大概是求救式的。 他真的吓到了,从我对面过来一把抱住我,摇晃着身体,摸我的头发,亲我的发顶,我在他怀里好不容易才缓过情绪,在脑子里把事情排了下主次顺序,又是乱无头绪,索性从头到尾全说了。他不吭声地听着,中途站累了,他把我拉到沙发上,握着我的手,一双黑眼睛仍然潋滟,流露出对我和所有人的同情。他的同情加深了我罪恶感,我犹豫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出妈妈最后的话和我内心最深处的那段回忆。 我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看他。 他的黑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静得没有水、没有风、只有我的轮廓。 坦白是这世界上最舒服的感觉,从此罪恶不再是自己,伤脑筋的是别人,这就是坦白的好处。 它当然也会有一连串的后果,我等待着,首先是宣判、然后是处罚、最后是服刑。 “哦。”他自言自语似的发出声音。 我顿时紧张,眼睛不敢离开他的脸。 “哦。”他叹了口气。 我更加紧张。 “哦。”他更重地叹气,他没看我,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的的脑袋上。 他在安慰我吗? “你下凡的时候是脑袋先着地吧?”他说。 “你说我什么?”我顿时火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情说胡话?我最讨厌别人在重要时候不正经。 “可是……”他用极度怜悯的眼神看我,像看一个弱智儿童,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你竟然认为他们离婚是你的错,因为你说的一句话?你是不是傻?”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这算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几岁?七岁。把一个七岁小孩的话当回事,分析也不分析就去做的人才有问题吧?” 我不意外,他以最快的速度原谅我,然后就为我找借口,目的只有一个:降低我的负罪感,让我把这件事忘了。 每当我想起他便觉温柔,他太温柔了,连我的心都会跟着他的放软。他考虑别人时完全忘记自己,用一种近乎万全的人性逻辑连消带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不留别人把柄以供日后要挟,从不强调缺失让人愧疚,如果一件事只是对他的伤害,反作用于施害人,他便希望施害人干脆地忘记这件事。我想起西墙那次极不光彩极尽侮辱的强迫,事后几近无痕,我很少想到,因为他一再强调自愿,不止一次把它说成情趣,潜移默化,直到我真把这个巨大的错误抛到脑后。他这种溺爱的性子不是惯出人的毛病就是激发人的贪婪,无限拉低人的底线,但这就是他的温柔。 他又开始了,我甚至都能想出他接下来的说法,不过我的爸爸没尽到大人的职责,他的妈妈不是傻子早晚发现,不管我说没说该离婚的人肯定离婚——这些年我不只一次这样安慰自己。 “算了,你爸的确是个让人忽略错误的人,也难怪你在自己身上找毛病。”他一边叹气一边摸我,很心疼似的。 他说什么?为什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说你爸,明明错误一堆,结果你和你妈都懒得和他生气,也懒得怪他,算不算奇葩?”他笑道。 咦? “是我的错。”他亲了我一下,很愧疚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件事,你竟然认为所有事是你的责任?如果我知道这就是你的心理压力来源,我一定早点告诉你。” 什么? “不是……你不会是……”他恍然大悟,摇着我的肩膀哭笑不得,“当初我打你,你不会因为这个才不还手吧?” “不然呢?”我下意识反问,如果没有太多内疚,他来抢钱时我就饶不了他,还能让他对我动手?我会毫不犹豫送他一个大过,如果他做得实在过分,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那伙人全部退学,我最讨厌践踏他人的人和事。 “我的天啊。”他一脸无奈,无奈到了极点,我还很混乱,他又是抱又是亲,不像在哄我,像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你让你爸去找我妈这件事。我早知道。” 什么? “我见过你爸。”他定睛看我,放开手,很认真很规矩地坐好。
第96章 97(下) 今天大概是我生命中最为颠覆的一天,违背我长久认识的信息一个接一个,妈妈说了一堆,他接着来。 还好我没丧失分析能力,我立刻断定他说的是真的。我想起以前说起我爸爸,他曾有过前后不一致的表现,当时我没细想。 “初中时我状况糟糕,人嘛,能把责任推给别人肯定不自己扛。刚好有些混社会的朋友,接触了发现社会就是一团糟,心情更不好,我想我的一切不幸都是我爸和你妈出轨造成的,但我妈好不容易不去找他们,我当然不能再去找事,就想去揍你爸一顿出气。”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骨子里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心里不顺一定要去揍人? “我也不是临时起意,其实……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跟你说我见过你爸?”他看了我一眼,很难开口似的,“我怕你生气。那时候……你爸在几个酒吧……挺有名。”他又看了我一眼,“在……一些女人……还有气氛组的小姑娘口中……也挺有名。” 我顿时快气疯了。 没错,知道自己爸爸不但烂醉如泥还天天混在不正经的女人堆里,我受不了。即使我有很大责任。 我想起我不敢对妈妈说爸爸一家的情况,突然就懂了他的担心。有时真话根本不能说。 我深深吸了口气,示意他继续。 他不太敢看我,他不喜欢看别人笑话,更不想看我的笑话,即使我们两家深仇大恨。他尽量平淡地说:“你爸……口碑还不错,女人说他大方但不挥霍,多数时候喜欢喝闷酒,说些无关紧要的胡话。我对你爸本来没多大印象,听说酒吧有这么个人,确定是他,我非但不同情,反而认为他太懦弱,就是因为他这个样子才导致老婆跟人跑掉。我不怀好意接近他,本来想揍他一顿出气,结果看到他后打也不想打,骂也不想骂,反倒觉得他有点可怜。所以我理解你没法跟你爸爸生气。他简直……一看就没长大?总归不让人讨厌,明明落魄看着也很干净,很有教养,很说不通的一个人。” 我不知怎么回答。爸爸是这样,长不大,人不坏,委屈的时候尤其可怜,平日做事柔软又有很多真诚,总能得到奶奶和我的偏爱,我在心理上偏向爸爸,即使后来被他打了,父子情分被他打断了,仍然下意识原谅他。我始终不能站在妈妈这边。爸爸和妈妈站在一起,妈妈明明什么也没做,别人就会觉得他脾气太好受了不少委屈。就连我也常常这样想,真不公平。 “我和你爸说话,他很警惕,喝醉了也不乱说,但你知道我……总会有办法让他开口的。他大概看我是个小孩,戒心越来越低,终于和我说了一些心里话:他离婚了,孩子本来归他后来跟妈妈走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心脏剧烈地痛着。 “他总说他后悔,对妻子,对儿子,又不说为什么,他说他不该把出轨的事告诉孩子,更不该听孩子的话去找‘那男人的老婆’,”他又看了我一眼,客观地说,“你爸……被溺爱惯了,你奶奶一定特别宠他,你妈一定忍了他很多年,他大概有很多让她们喜爱所以愿意宽容的地方,但这种溺爱让他习惯把责任给别人,就算后悔也找不到正确的理由,竟然还以为你这句话是所有事的导火索,荒唐。” 我不为所动。 他总是轻飘飘地化解我心中的负罪感,以一种情绪牺牲的形式进行自我化解,哪怕心中有屈辱、疼痛、惧怕、愤怒,为了我,他愿意自我消化。 “我不信当时你不恨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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