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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怪妈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怪她,我只恨我自己不管不顾,只恨我一时忍不住冲动,只恨我为他考虑的始终不够多,我扭过头,将我和妈妈有几分相似的脸对向门口的人。 他的妈妈站在那里,她应该急着回来,叫车,跑着进小区,蹑手蹑脚上楼梯,迅速开门冲进来,她脸上本来带着剧烈运动的红色,却一瞬间变得雪白,又一瞬间覆了一层灰,我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脸色,她像灰尘堆出来的,一缕风就会逝去。 “阿姨,您听我说。”但我还是镇定了,我忍住心脏里生出的疼和脑海里搅动得几乎让我难以呼吸的愧疚,我对不起这个女人,我一直对不起她!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让他们的母子关系继续恶化。 我的手突然被按了按。 我忍住马上要出口的话,他对我笑了笑,回头说:“妈,我们穿一下衣服?” 他这么平静,几乎带着笑说一句最普通的家常,他的妈妈面无表情关上了门。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有多可怕,他的妈妈只从我爸爸那里听说过“出轨”,如今却看到我和他的儿子躺在同一张床上,就在她自己的家。一个美丽的女人的抢走了她的丈夫,女人的儿子继续抢她的儿子,被她捉奸在床! 我们被他的妈妈堵在床上,这一幕尴尬又亵渎,他说他们母子一向注意分寸,各自不穿稍有暴露的衣服,如今我们半裸的、带着痕迹的身体全落在她眼中,我慌手慌脚穿起校服,突然看到他镇定得一件一件穿着,悠闲地系着扣子。 他怎么了? 两声不耐烦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连忙打开窗帘,推开两扇窗户,外面的雨几乎停了,我希望雨后空气赶紧将一屋子的味道吹散,我们怎么能让一位母亲看到这些,闻到这种气味! 我回头时,他已经将门打开,他的妈妈走进来,面无表情。 “你先出去,我和我妈说。”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拒绝,这怎么行,吵架怎么办?挨打怎么办?我不能让他承担这些。但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根本想不出妥善的办法。 “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想办法。这次我来。”他看我,眸色潋滟,笑容温柔,我突然有点安心。 我默默退出房间,他将门关上的时候又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示意我乖乖等待。 我迟疑地停在门外,门里似乎有声音,很小,我什么也听不清,我想走上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偷听,羞耻心阻止了我,我反而退了几步,焦急地站在客厅。我知道此时的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妈妈面前,破坏家庭的第三者突然打来电话,告知一个晴天霹雳,随即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真的是个同性恋,对象竟然是我,她现在经不得一点刺激,我不用开口,我的脸继续留在她的视线,再振振有词说上几句,她大概就会疯。 他深知这一点,首先把我请出屋子,这一次他要和他的妈妈摊牌,我有些感动,他没有不知所措,他积极地应对这件事,他不逃避,不管原因是不想逃避还是不能逃避,他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必须赶快想个托词、想个借口、做个决裂的样子、或者装成完全不在意,不能让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太不公平了,我们对他的妈妈太不公平了,命运对他的妈妈也太不公平了。 我盯着那扇门,那扇门里始终没有太大的动静,只听到人声,听不清说什么,我的心脏继续揪紧。他到底说了什么?说我们如何搞到一起的?说道歉?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深知他解决不了这件事,他和她妈妈其实积怨已深,我想起招福说的他的妈妈辛苦的样子,他的妈妈为他耗费所有心力,母爱的确伟大,但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完全没有芥蒂吗?世界上真有所谓任劳任怨吗?他更是累到想要被我直接杀死也不想继续面对两难的选择。没错,他根本不是一个能解决大问题的人,他的聪明只能用在细节,压力一大就会将他扭曲。我愧疚了那么些年,孤僻了那么些年,痛苦那么些年,但我照样拿第一,照样当优等生,照样打下名牌大学的底子,只要我活着我就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他呢,看似开朗看似通透看似什么都懂,结果差点混社会、差点自闭、差点杀人,他骨子里其实比我偏激,他才是真正的危险者。 我突然惊出冷汗。 没错,他比我偏激! 我向那扇门走去,我的手还没有碰到把手,绝望的尖叫突兀地刺破了我的耳膜。 我不敢动了,我也想尖叫,我还想逃走,我想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猛地打开门! 他不见了,视线里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不大的房间在我眼中空空荡荡,窗帘似乎还在晃动。 我不敢相信这个场景,它那么戏剧,那么不真实,那么面目可憎。 世界在我眼前蒸发,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低沉的女声,一句谶言似的歌: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他像一只鸟,向下,飞出了我们的格子。
第97章 98 === 98 人生究竟是不是一场戏剧?我们是不是命运和欲望的演员?我们又在多大程度上摆脱过做为傀儡的宿命? 我的视线摇摇欲坠。 他的房间突然变成一张单薄的背景板,床、衣柜、书桌、书架、书桌旁的储物门都像潦草勾出的示意图,我的大脑突然被锋利的钻头刺穿了,钻头开始搅动,把脑壳里的东西绞成淤泥,每一秒都是粉身碎骨刮掉神经般的疼痛,我的思想腐烂了,漆黑恶臭,我不可遏制地想逃出眼前的屋子,出口就是那扇我亲手打开的窗。 但我的理智突然重若千钧,将我那股逃跑的怯懦从头颅按到脚跟。 我牢牢定在原地,一把拉住他不顾一切冲向窗子的妈妈。 “阿姨!120!”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喊。 她变成一种塑料制品,只有渐变的颜色证明她还活着,她双眼发红,手指像被线牵着般僵硬,微张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背和手臂泛起青红的筋络,她的脸从青到青黑,黑只是隐隐露在皮肉下,像毒,她的眼睛只有那扇窗子,她的身体无限趋向那扇窗子,她也想离开这里。 我用力推搡她,我对她大叫:“救护车!” 我的手已经摸到手机,我拿不住那个东西,它掉在地上,我没有弯身,我几乎跪在地上在捡它,我的嘴唇上还有亲吻的味道,如今这味道就是罪恶,气息也是,我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拉着他的妈妈向下跑,她又成了一瘫橡胶,不成型却沉重,我不能放开她,此时此刻她是我最大的责任,不论我要面对的是生还是死。 我的动作如此清楚,扶着她,说电话,在她滑倒的时候支撑她;我的头脑只有一片空白,我不敢想象,就连我的负面性格也懦弱了,龟缩着不敢想最坏的结果;我不敢祈祷,我没有可以祈祷的对象;我不敢自责,我怕自责后真的会承担无法承担的责任,我只是机械地下楼,绕过那栋楼,雨已经停了,到处是不深的水洼,带着树叶味道的透明空气是恶意的,水面的浮光也是,我希望我潋滟的爱人长出翅膀或鱼尾,在空气或水里飞着、浮着、游着,被天空和海水包着,永不受伤。 但他只有一块不足两平方的土地,如果他死掉,他可能只剩一个二十厘米的格子。 我攥着他妈妈的手腕,不论她怎么挣扎我也不放开,她走得跌跌撞撞,我们终于看到他。 他毫无遮挡地从三楼坠下来,这个高度也许危险,也许不够危险却后患无穷,不存在任何侥幸的安全,他侧躺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动静。他的身下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一层厚厚的湿土,这个老旧的小区环境清幽,历年来欠缺修缮,没有过分整洁的走道,留下不少可供绿化的地面,他摔在上面,像一粒破碎的种子。 没错,破碎的,他的头枕着湿土,下面有血。 手掌中的身体急速下滑,就在我也要跟着滑下去时,她的另一只手突然狠狠抓住我的胳膊,强行支撑着。 可我撑不住了,我不想理智也不想勉强了,血的颜色击败了我。 他死了吗?他怎么会死呢?那么鲜活的人怎么能死?我们之中有人要死必须是我,怎么能是他! 耳边的手机里传来焦急的问话声,我强迫自己说话,却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动物一样的哀嚎。 “需要急救。地址,……,原因,坠楼,三楼;现状,昏迷,头部流血;病史和过敏史,无……” 有人对着我的手机说话,是他的妈妈。 我手中纤细的手腕似乎要挣脱,我死死扣住,那手腕没再摆动,只向前拉我。 我被拉到他的身体前,那手腕向下,我也蹲下身子,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地面殷红的一小滩血,我不敢伸出手去确认什么,害怕确认了我就会一无所有。 “心跳、呼吸、有……”我又听到他妈妈的声音,还有一只手在他的身体上摸着、确认的,他的唇边、他的心脏、他的脉搏,那只手一一摸着,我的呼吸全在那只手的动作上,只要它还在移动,我就有一线希望。 但耳边的女性声音却像无生命的物体拼成的,没有希望,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了激动,没有了癫狂,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死寂。 我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禁闭的眼睛,只有一丝缝隙的嘴唇,不自然的身体动作和那摊血,我已经失去焦距,只好对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滴眼泪正淌过脸颊。 那么迅速,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说身体的状况,说头部的血,说没有移动过,她的眼泪停不下来地往下掉,她哽咽,继续说,说到最后终于语无伦次,只求救护人员快点来,快点。 谁也不敢再碰地上的人,他那么脆弱,他已经碎了,再碰一下就会消失。 原来我什么也承担不了。 我承担不了爱,这么多年我一直逃避真相,逃避惩罚,逃避道德上的是是非非,妈妈离开我我就不管妈妈,爸爸打我我就不管爸爸;我承担不了恨,我害怕知道另一个家庭的状况,害怕他的眼神、她的愤怒、他们的一切;我承担不了责任,我不敢勇敢地承认错误,也不敢强硬地回绝苛责;我承担不了生死,多少次想死的时候我拼命求生,求生的时候反复想死,不敢真的把谁从危险的位置推下去,也不敢自己跳下去。我一直认为自己懦弱,却自诩比他勇敢,我一直以利己的思维构想一切,所谓的长远打算和理性思维牢牢地固定我,我只敢退让,不敢前进,我知道前面只有悬崖,我想和他一辈子藏在悬崖背后。 我不知他在那个房间说了什么,不知道他踏出的一步究竟因为应激、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失去理智的年少,但在我心里那一刻的他不是冲动的,而是勇敢的,那是我永远无法主动踏出的一步,尽管我曾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所谓的殉情,不过是某一个瞬间燃烧了自己的全部,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以毁灭的形式送给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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