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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前,车停了下来,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华裔女性已经在门口等候。 “小闫先生,您来了。闫先生情况很稳定,刚用过药,现在应该还醒着。” 周连山眼里满是震惊,闫铭点了点头,两人被引到二楼。 周连山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闫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脚步顿了顿,侧过头,“不进去吗?” “我……我……” 周连山低下头,“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衣服也皱,我、我就不进去了,别……别吓到他。” “随你。” 闫铭抬手推开了那扇门,独自走了进去。 门在闫铭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晨光从宽阔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但更多地被窗外爬藤月季的隐约香气中和。 宽大的床上,闫琅靠坐在蓬松的枕头堆里,身上盖着浅米色的绒毯。 他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望向窗外。 那里,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正灵巧地跳过枝头,撞落了几片沾着晨露的叶子。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宽容,一切都是沉睡前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甚至有些晃眼,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听到脚步声,闫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从一场悠远的梦中被惊醒。 有些迟滞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闫铭身上时,那双原本有些空茫的的眼睛,倏然亮了。 涟漪荡开,光彩骤然聚拢,混杂着惊喜的明亮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呃……阿……铭……” 闫铭反手带上门,步履平稳地走到床边,习惯性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闫琅搭在绒毯外的手。 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温度偏低,带着病人特有的微凉,甚至有些无力。 闫铭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缓缓摩挲着,试图将那点凉意驱散。 “小叔,”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你了。” 闫琅不眨眼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瞳孔里。 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握了闫铭一下。 虽然那力道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闫铭感受到了。 “抱歉,”闫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那边有些事……绊住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 闫琅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虽然含糊,却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锁在闫铭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闫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抛出一个让闫琅困惑的问题: “小叔,我带了个人来。他现在就在门外。你想见见他吗?” 闫琅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里满是纯然的疑惑。 闫铭没有立刻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熟练地展开一架轻便的轮椅,推回床边。 弯下腰,手臂小心地穿过闫琅的膝弯和后背,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稳稳地将人安放在轮椅上,拿过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仔细盖在闫琅的腿上,“算是我迟到的补偿。” 确认边角都掖好后,他才绕到轮椅后方,握住扶手,推着轮椅,朝着那扇房门行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的人被这声音惊醒了,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及掩饰的仓惶。 眼眶通红,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狼狈的逃亡中停下来。 当他的目光,撞进轮椅里那双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时,周连山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是阿琅!真的是阿琅。 不再是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虚影,他就活生生地在那里。 尽管苍白瘦削,却依旧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模样。 不,不能见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走,他怎么能让他的阿琅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他配不上这个依旧干净的人。 “周叔。”闫铭的声音钉住了周连山要溃逃的脚步。 周连山背脊一僵,停在了原地,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闫铭推着轮椅,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你帮我照顾一下小叔。” 说话间,轮椅已经停在了周连山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周连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 他僵硬地挺直背脊,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转动脖子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他该说什么?他该怎么面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周连山压垮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衣角,传来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拉扯力道。 那力道很弱,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紧接着,一个带着颤抖的,有些含糊,却足以穿透十数年光阴阻隔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周……哥。” 是阿琅的声音!虽然嘶哑,但那语调…… “别……走。” 这四个字,像两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周连山的心脏,疯狂搅动。 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滚落。 他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试图堵住那即将溃堤的呜咽。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浸满无尽悔恨的一句话: “对……不起……阿琅,对不起……” 闫铭弯下腰,将闫琅那只紧攥着周连山衣角的手,轻轻掰开,放回盖着毯子的膝上。 蹲下身,与轮椅上的闫琅平视,“小叔,我去忙了。晚点回来看你。” 闫琅的视线从周连山的背影上移开,落回闫铭脸上。 他红着眼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闫铭站起身,没有再看身后那几乎凝固的一幕,径直转身,向楼梯口。 走到一楼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闫铭的脚步在旋转楼梯的中段顿了一瞬,抬眼目光穿过雕花栏杆的缝隙,投向二楼。 那里,光影从高处窄长的彩绘玻璃窗斜斜射入,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光晕中心,周连山正单膝跪在闫琅的轮椅前。 他低着头,整张脸都埋进了闫琅放在膝头的那只苍白瘦削的手里。 男人宽阔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那份压抑了十余年的痛苦与悔恨,浸湿了闫琅的指缝。 闫琅垂着眼帘,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正极其缓慢地落在周连山的短发上。 闫铭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幅与己无关的寻常景象。 他走到玄关,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没有停留,他拉开门,步入上午清冷的空气中。 阿斯顿马丁无声地滑出疗养院宁静的车道,汇入小镇稀疏的车流。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僻静的两侧栽满高大柏树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处铸铁雕花大门前。 这里远离尘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远处传来的隐约花香。 闫铭推开车门,他走进墓园,脚步踏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墓园不大,管理得非常好,绿草如茵,墓碑整齐排列,周围点缀着应季的鲜花。 午前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整洁肃穆的墓碑,最终在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停住了脚步。 上面用中文和当地语言刻着简单的铭文:慈母 林静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干净得近乎冷清。 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连衣角都几乎不再拂。 风吹过墓园周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远处小镇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了几下。 风拂过他的额发,阳光将他挺直却孤峭的影子投在墓碑前的草地上。 他就这样站着,与墓碑沉默相对。 直到日头渐高,闫铭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冰凉的碑石,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停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毫不留恋地转身。 墓园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吹动他深色外套的下摆。 他的背影在成排的墓碑间穿行,很快便消失在小径尽头,仿佛从未在此驻足。 当他走出铸铁雕花大门,重新坐进驾驶座时,脸上的平静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短暂暗下,随即跳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是我。”他对着麦克风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动手吧。”
第30章 夺盘 寒气还黏附在大衣表面,闫铭将它脱下挂在玄关的胡桃木衣架上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卧室,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屋内只有下午四点斜射进来的苍白阳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人不在。 “闫先生被周先生带着去院里了。”莫莉遇到从闫琅房间出来的闫铭。 闫铭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闫铭从浴室出来,湿发随意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棉质家居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到窗前,目光越过覆着玻璃,落在后院那片草坪上。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草坪边缘那几棵高大橡树的缝隙,在青翠的草地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斑。 花圃旁,周连山正蹲在闫琅的轮椅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盖在闫琅膝上的薄毯边缘。 他仰着头,对轮椅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开合。 轮椅里的闫琅微侧着头,午后的风拂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连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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