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管管它?”岩温寻坐在竹椅上,看着自由从院门口溜出去。 “管不了。”沈溯说,“它现在不是我的猫了。它是大家的猫。” 岩温寻笑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沈溯靠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群绵羊。 “温寻。” “嗯。” “你上次说,要教我游泳。” 岩温寻转头看他。“你想学了?” 沈溯点点头。他想起上次在河里——岩温寻站在水里,他站在岸上。他踩进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然后他停住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不是因为水凉,是因为他不会游泳。他怕水深,怕踩不到底,怕沉下去。 “你怕水?”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怕吗?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从来不让他去河边,去海边,去任何有水的地方。她说危险,会淹死。他后来长大了,也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时间。他没时间学游泳,没时间去海边,没时间做任何“没用”的事。所以二十八岁了,他还是不会游泳。 “怕。”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那就慢慢来。” 下午,他们去了河边。不是南腊河,是另一条更小的河,在寨子东边,穿过一片竹林。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根伸到水里,在水下面张牙舞爪的。 沈溯站在岸上,看着水。水在流,很慢,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岩温寻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水里了。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他站在水里,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 “下来。”他说。 沈溯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卷起裤腿。他走到水边,伸出脚,踩了一下。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暖暖的。他又踩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再一步,没过小腿。再一步,没过膝盖。他站在水里,脚底是滑滑的石头和软软的沙子。水从腿间流过,凉凉的,痒痒的。 “怕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不怕。水才到膝盖,没什么好怕的。 “再往前走。”岩温寻说。 沈溯往前走了一步。水到大腿了。又走了一步,到腰了。他停住了。水在腰那里晃着,他能感觉到水的力量——不大,但有一种推他的感觉。他站不稳了,往旁边晃了一下。岩温寻伸手扶住他。 “别怕。”他说,“水不深。” 沈溯看了看水面。水到他腰,但河底是不平的,他不知道前面是深是浅。 “你站在这儿,”岩温寻说,“先感觉水。” 沈溯站在水里,不动。水从身边流过,轻轻的,柔柔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低头看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脚,站在沙子上,脚趾头被水冲得有点发白。 “感觉到了吗?”岩温寻问。 “什么?” “水。” 沈溯没听懂。“感觉到了。它在流。” “不是流。是托。”岩温寻说,“水会托住你。” 沈溯低头看水。托住他?他没有被托住的感觉。他只觉得脚底下是沙子,踩得住,但水在推他。 “你蹲下去一点。”岩温寻说。 沈溯蹲下去。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他吓了一跳,想站起来,但岩温寻按住了他。 “别怕。你蹲着,脚踩着底,不会沉。” 沈溯蹲在水里,水到下巴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了。但脚确实踩着底,稳稳的。水从下巴下面流过,凉凉的。 “现在把手伸开。”岩温寻说。 沈溯把手伸开,浮在水面上。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手臂——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撑着。 “感觉到了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感觉到了。水在托他。 “再蹲低一点。” “再低就下去了。” “下去就下去。水会托住你。” 沈溯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水没过了他的嘴,没过了鼻子,没过了眼睛。他闭上了眼睛。水在耳边响,咕噜咕噜的。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全身——头,肩膀,背,腿,脚。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了。他的手在水下面伸着,脚离开了沙子。他飘起来了。不是沉下去,是飘起来了。水托着他,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只手在下面接着他。 他猛地站起来,喘着气。水从脸上流下来,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看到岩温寻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飘起来了?” 沈溯喘着气,点点头。“飘起来了。” “感觉怎么样?” 沈溯想了想。感觉怎么样?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飘在水里。不是沉下去,是飘起来。水托着他,不让他沉。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放松。水会做所有的事。 “挺好的。”他说。 “再来一次。” 沈溯深吸一口气,又蹲下去。这次他没闭眼睛。水没过嘴,没过鼻子,没过眼睛。他睁开眼睛——水下面黄黄的,是沙子的颜色。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水面上晃着,像是一层金色的膜。他的手在前面伸着,手指在沙子上方飘着。脚也飘着,不踩底。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水托着他,轻轻的,软软的。他不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喘了口气。 “怎么样?”岩温寻问。 “我不想起来。” 岩温寻笑了。“那再待一会儿。” 沈溯又蹲下去。这次他在水里待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听着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他感觉到水从身上流过,轻轻的,柔柔的。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北京,不用想妈妈,不用想小远,不用想那些追了二十八年的东西。就只是——飘着。水托着他。不让他沉。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水面被染成金色,亮得晃眼。岩温寻还站在旁边,裤腿湿了,衣服也湿了,但他不在乎。 “学会了?”他问。 沈溯摇摇头。“还不会游。” “不急。先学会飘。” 沈溯站在水里,看着金色的水面。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溯,逆流而上。逆着水走,和水对着干。但今天他知道了,水不是用来逆的。水是用来飘的。你放松,它就托住你。你不挣扎,它就不让你沉。 “温寻。”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要逆流而上。要用力,要挣扎,要往前冲。不然就会被冲走。” 他看着岩温寻。 “但今天我知道了。不用逆着。顺着也行。水会托住你。”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以前,”他说,“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 沈溯摇摇头。没有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逆流而上,要追上别人,要比别人强。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松,可以飘着,水会托住你。 “现在有人了。”岩温寻说。 沈溯笑了。 他们在水里又待了一会儿。沈溯试着把脸埋进水里,憋着气,看水底的石头和沙子。他看到一条小鱼,很小,透明的,在水草旁边游来游去。他想伸手去抓,但鱼跑了。他站起来,喘了口气。 “看到什么了?”岩温寻问。 “一条鱼。很小。” “这里的鱼不怕人。”岩温寻说,“你不动,它会过来。” 沈溯又蹲下去。他不动,等着。水在流,沙子在水底慢慢移动。过了一会儿,那条小鱼又游过来了。它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游走了。沈溯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想了,但都不重要了——的安静。 他站起来。 “走了?”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们在岸上坐下,把脚泡在水里。太阳又落了一点,水面变成橘红色。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有鸟在叫。 “温寻。”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 “很小的时候。”岩温寻说,“我爸爸教的。就在这条河里。” “他凶吗?” “不凶。”岩温寻笑了,“他比我还怕水。” 沈溯也笑了。“那他怎么教你?” “他站在水里,让我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游。游了好几天,我就会了。” 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趴在他爸爸的背上,在水里飘着。他爸爸背着他,慢慢地游。水很清,阳光很暖。他不怕,因为爸爸在。 “你爸爸,”沈溯说,“对你很好。” 岩温寻点点头。“嗯。” 沈溯看着水面。他想起自己的爸爸——他爸爸从来没有带他做过这些事。没有带他游过泳,没有带他爬过树,没有带他看过河。他爸爸只做一件事——看书。在书房里看书,从早看到晚。偶尔出来吃饭,偶尔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然后又回去了。他不知道他爸爸会不会游泳,会不会爬树,会不会看河。他什么都没问过。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红,映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颜料。沈溯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鞋。袜子还是湿的,但他不在乎。 “明天还来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来。” 他们往回走。走在竹林里的小路上,竹子很密,把天遮住了,只有一线光从上面漏下来。沈溯走得很慢,脚底下是软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温寻。” “嗯。” “你说,我能学会游泳吗?” “能。” “多久?” “不知道。慢慢来。” 慢慢来。沈溯听着这三个字。他以前最怕这三个字——慢慢来,意味着落后,意味着被超过,意味着不够好。但现在他不怕了。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他有时间。 他们走出竹林,天已经黑了。寨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沈溯站在路口,看着那些灯。 “温寻。” “嗯。” “明天下午,还来?” “来。” “好。” 沈溯回到客栈,上了楼。自由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舔着爪子。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沈溯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它的头。 “我今天学游泳了。” 自由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我飘起来了。水托着我。不用动,就飘着。” 自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沈溯笑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他想起今天在水里的感觉——飘着,什么都不用想,水托着他。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前他总是在用力,在挣扎,在往前冲。他以为那样才能活下去。但今天他知道了,不用。你可以放松,可以飘着。水会托住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