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试图转过头,脖子僵得像根木棍。视线慢慢移过去——窗外有光,白色的,不是阳光,是阴天的光。窗户开着,外面有芭蕉叶的影子在晃。这不是客栈。这是岩温寻家的客房。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胳膊撑不住,腿也使不上劲。他试了两次,都摔回去了。第三次,他咬着牙撑起来,靠在床头。然后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浑身上下都在疼。头疼,嗓子疼,关节疼,皮肤疼。每一寸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他的,是岩温寻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也不是他的。自由趴在床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床,跑了出去。 沈溯靠在床头,喘着气。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喝水,但床头柜上没有水。他想喊人,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坐着,等。 过了没多久,门开了。岩温寻的妈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到他醒了,她笑了。“醒了?烧退了没有?”她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来,把药喝了。” 她扶着他,把碗递到他嘴边。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苦味直冲鼻子。沈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还有一股怪味,像是树根和草混在一起煮的。他想吐,但忍住了。岩温寻的妈妈看着他,说:“苦吧?忍一忍,喝完就好了。”沈溯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很久。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但咽回去了。岩温寻的妈妈把碗接过去,又递过来一杯水。“漱漱口。”他漱了口,嘴里还是苦的。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发烧。”岩温寻的妈妈说,“昨天半夜温寻去看你,你烧得厉害,就叫你爸把你背过来了。” 昨天半夜?沈溯完全不记得。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院子里喝茶,和岩温寻说话,然后回客栈。之后的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栈到这里的,不知道岩温寻是什么时候去看他的,不知道岩温寻的爸爸是怎么把他背过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寻呢?”他问。 “去寨子西头了,一会儿就回来。”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再睡一会儿。” 沈溯想说不睡了,但身体不答应。他的眼皮又开始沉了,视线开始模糊。他听到岩温寻的妈妈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阴天的白,是太阳的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岩温寻。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茶。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 “醒了?”岩温寻放下杯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饿不饿?” 沈溯摇摇头。嗓子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我妈熬了粥,你喝点。” 岩温寻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回来。粥是白的,很稀,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沈溯想坐起来,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岩温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靠在床头,然后把碗递给他。沈溯接过来,手在抖。粥洒了一点,烫在手指上,他缩了一下。岩温寻把碗拿回去。“我来。”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沈溯嘴边。沈溯愣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喂过饭。小时候妈妈喂过他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自己吃饭了,因为妈妈说“这么大了还要人喂,丢不丢人”。但岩温寻没有觉得他丢人。他就那么举着勺子,等着。 沈溯张开嘴,吃了。粥没什么味道,淡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没那么疼了。岩温寻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一勺一勺地喂,沈溯一勺一勺地吃。吃了大半碗,沈溯摇摇头。“吃不下了。”岩温寻把碗放下,把毯子给他盖好。“睡吧。” 沈溯躺下来。他看着岩温寻——他坐在竹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服在光里亮得发白。自由跳上他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岩温寻摸着自由的毛,看着窗外。 沈溯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人。岩温寻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给他擦额头。岩温寻的爸爸站在门口,和一个人说话——是岩罕大爷,那个在胶林里割胶的老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芒果和一把芭蕉。 “醒了?”岩罕大爷走过来,看了看他。“烧退了没有?” 岩温寻的妈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吃了药,下午再看看。” 岩罕大爷点点头,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 沈溯看着他——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老人,在胶林里问他“你有地吗”的那个老人。他来干什么?来看他?来看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地人?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岩罕大爷说,“好好养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身体要紧。别硬撑。” 然后他走了。沈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由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头旁边趴下,把脑袋拱进他怀里。他摸了摸自由的毛,心里很乱。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来看他。他只是一个外地人,来了不到两个月,不会说傣语,不会跳傣族舞,不会割胶,织布也织得不好。他不是这个寨子的人。但岩罕大爷来看他了。拎着一篮子水果,从寨子那头走到这头。 下午的时候,又来人了。老张——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口,探进头来。“小沈,听说你病了?” 沈溯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老张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几个橘子,还有一瓶蜂蜜。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溯看着那个塑料袋。橘子是黄的,很大,很圆。蜂蜜是装在玻璃瓶里的,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亮的。他想起老张帮他补胎的那天——蹲在车前面,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把轮胎卸下来,补好,装回去。然后说“不要钱”。他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他去了,买了二十块钱的芒果。老张笑了,说“下次再来”。现在老张来了。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瓶蜂蜜,从寨子那头走到这头。来看他。 “谢谢。”沈溯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发出声音了。 老张摆摆手。“谢什么,不就几个橘子嘛。”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沈溯的脸色。“还行,不太严重。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然后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自由这两天我来喂,你别操心。”自由趴在沈溯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了动耳朵。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岩坎爷爷——那个让自由在他家睡了一整天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来。岩温寻的妈妈扶着他坐下。他看了看沈溯,笑了。“听说你病了?” 沈溯点点头。 “年轻人,身体要紧。”他说,“别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不珍惜,老了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我那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在景洪上班,天天加班,也不注意身体。我说他,他不听。” 他看着沈溯。 “你比他听话。病了就知道躺着。” 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前不听话。以前生病了也硬撑着上班,发烧了也硬撑着开会。他不敢请假,怕被人超过,怕被老板觉得不够努力。现在他躺在这里,盖着一条薄毯子,被一个老人说“你比他听话”。他觉得——好像当个听话的人,也挺好的。 岩坎爷爷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说:“自由要是再来我家,我给它留鱼。”自由又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天黑了。岩温寻的妈妈端来晚饭——还是粥,但比早上稠了一点,里面加了碎肉和青菜。沈溯自己端着碗吃,手不抖了,但没什么力气。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岩温寻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你爸妈呢?”沈溯问。 “回家了。”岩温寻说,“我爸明天要早起割胶,我妈回去给他做饭。” 沈溯点点头。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黄的。芭蕉叶的影子在地上晃。自由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趴下了。 “温寻。” “嗯?” “今天来了好多人。” “嗯。” “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 “嗯。” “他们为什么来?” 岩温寻看着他。“因为你病了。” “我知道。但——他们为什么来看我?我又不是这里的人。” 岩温寻想了想。“你在这里,你就是这里的人。” 沈溯愣住了。你在这里,你就是这里的人。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他病了,有人来看他,有人给他送水果,有人帮他喂猫。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温寻。” “嗯。”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没有人来看我。” 岩温寻没说话。 “在北京的时候,”沈溯说,“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也没人来看我。自由那时候还小,趴在我旁边,一直叫。它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怕我死了。我不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 “后来烧退了,我起来煮了一包泡面。吃的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 “可能要好几天。等同事发现我没去上班,等老板打不通我的电话,等物业来敲门。要好几天。” 岩温寻没说话。 “但今天,”沈溯说,“我生病了。有人给我熬药,有人给我喂粥,有人给我送水果,有人帮我喂猫。一天之内,好多人来看我。” 他转头看着岩温寻。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岩温寻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你现在有了。”他说。 沈溯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织布留下的红印,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在北京的时候,只会敲键盘、写方案、刷手机。现在它们会织布、会种树、会泼水、会跳舞。它们还会——被人握住。 岩温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沈溯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嗓子不疼了,头不疼了,关节不疼了,皮肤也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些疼——不重要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