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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一个大妈打断他,“那比我们老家那个庙还老!走走走,去看看!” 沈溯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往寨子里走。他一边走,一边讲——寨子的历史,傣家的竹楼,为什么房子要架高。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忘词,就停下来想一想。但大妈们不在意。她们在拍照,在聊天,在互相整理丝巾。 “沈导游!”一个大妈喊,“你给我们拍个照!” 沈溯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机。大妈们站成一排,背后是凤凰花,红彤彤的。她们比着剪刀手,喊着“茄子”。沈溯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好看!”大妈接过手机看了看,“沈导游拍照技术不错嘛!” “再来一张!”另一个大妈说。 沈溯又给她们拍了好几张。拍完一张又一张,拍完这个组合拍那个组合。他发现自己挺喜欢给她们拍照的——她们笑得很开心,不在乎好不好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就是想拍,就拍了。 拍完照,他继续带她们走。走过大榕树的时候,他停下来,讲这棵树——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对寨子里的人很重要。大妈们听着,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看树。 “沈导游,”一个大妈问,“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沈溯说,“我从北京来的。” “北京!”大妈们又交头接耳起来。“北京来的,怎么跑到这里当导游了?”“是不是被公司派来的?”“你以前做什么的?” 沈溯想了想。以前做什么的?以前做项目经理,年薪百万,每天都在追,每天都在赶。追了八年,追到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然后跑了。跑到了这里。坐在这里,给一群大妈讲一棵树的故事。 “以前上班的。”他说,“后来不上了,来这里了。” “为什么不上了?”一个大妈问。 沈溯想了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些大妈——她们站在大榕树的树荫下,遮阳帽歪了,丝巾被风吹起来了。她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说实话。 “因为太累了。”他说。 大妈们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问问题的大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歇歇,年轻人,不要太拼。” 沈溯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年轻人怎么能怕累”,或者“你爸妈不心疼吗”。但她没有。她说的是——累了就歇歇。 “谢谢。”他说。 大妈笑了。“走吧,带我们去看看别的。” 沈溯带着她们继续走。走过织布坊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那台织布机。“这是我们寨子的傣锦,手工织的。” “你会织吗?”一个大妈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会织吗?他想起那台织布机,想起那些彩色的线,想起梭子在手指间穿梭的感觉。 “会一点。”他说。 “那你织给我们看看!” 沈溯犹豫了一下,在织布机前面坐下。他拿起梭子,开始织。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一□□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他踩了一下踏板,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咔嚓一声,框子压下来。再踩一下,梭子从右边穿到左边,咔嚓。大妈们围在他身边,看着,发出“哇”的声音。 “沈导游,你手艺不错嘛!” “织得真好看!” “这个孔雀要织多久?” 沈溯一边织一边回答:“这块布织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一个大妈惊呼,“那你每天要织多久?” 沈溯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织一上午,有时候织一下午。不着急,慢慢织。” “慢慢织。”一个大妈重复了一遍,“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慢慢织的。” 沈溯笑了。他继续织。咔嚓,咔嚓,咔嚓。孔雀的尾巴又多了一根羽毛。 从织布坊出来,大妈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沈溯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也在笑,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和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时候一模一样。 中午的时候,沈溯带大妈们在寨子里吃了傣家饭——烤鱼、糯米饭、酸笋汤、香茅草烤鸡。大妈们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沈导游,你带的这个团太好了!”“下次我们还来!”“我们要给你介绍对象!” 沈溯愣住了。“介绍对象?” “对啊!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能没有对象呢?我们那边有好几个姑娘——” “阿姨,”沈溯打断她,“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也可以多看看嘛!” 沈溯的脸又红了。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岩温寻——岩温寻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溯说不清。不是生气,不是不高兴。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他的,别人要拿走,他不让。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下午三点多,沈溯把大妈们送上了大巴。她们在车上冲他挥手,喊着“沈导游再见”“下次还来找你”“别忘了我们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沈溯站在车门口,笑着挥手。车门关了,大巴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沈溯站在那儿,看着大巴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忽然觉得——挺累的。但那种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累,现在是身体累。走了一天,说了一天的话,腿酸了,嗓子哑了。但心里不累。 岩温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怎么样?” 沈溯想了想。“挺好玩的。” “明天还带吗?” “带。” 岩温寻笑了。“走吧,回去喝茶。” 他们往回走。走到寨子口的时候,沈溯忽然停下来。 “温寻。” “嗯?” “刚才那些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听到了。” “你——不高兴?”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 “刚才什么?” 沈溯想了想。刚才那个眼神——他说不清,也许是他想多了。“没什么。” 他们继续走。走到岩温寻家门口的时候,沈溯又停下来。“温寻,你等一下。” 他跑进屋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块布,他织了一个多月的布。孔雀的尾巴已经织完了,羽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孔雀旁边是花,粉的,紫的,黄的。最边上是那条最早织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的。他把它叠好,拿在手里,走回到岩温寻面前。 “给你。”他把布递过去。 岩温寻接过来,展开。夕阳照在那块布上,彩色的线在发光。孔雀的羽毛一根一根的,花的颜色一层一层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花纹在最边上,像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你织的?”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织了一个多月。拆了好多次。” 岩温寻看着那块布。他看了很久,把每一根线都看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溯。 “谢谢。”他说。 沈溯笑了。“不用谢。你帮我那么多——” “不是因为这个。”岩温寻打断他。 沈溯愣住了。 “你织了一个多月,”岩温寻说,“拆了好多次。你织的时候,想的是我。” 沈溯的脸红了。他想否认,但说不出口。因为岩温寻说得对。他织这块布的时候,想的确实是岩温寻。想他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样子,想他在河边踩水的声音,想他在篝火旁边看他跳舞的眼神。想他说的那些话——“慢慢来”“不急”“都行”“够了”。想他的名字——岩温寻,安稳的人。想他的傣语名字——水来的地方。想他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样子,闭着眼睛,自由极了。 “是。”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手里拿着那块布,手指摸着那些花纹——孔雀,花,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他说。 沈溯愣了一下。“什么?” 岩温寻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递给沈溯。沈溯打开——是一块傣锦,深蓝色的底,上面有金色和银色的花纹。不是大象,不是孔雀,不是佛塔。是水。弯弯绕绕的,一条一条的,像是河,像是溪,像是雨。水的旁边,有一个人。很小,站在水边,看着水。 沈溯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你的名字。”岩温寻说,“水来的地方。” 沈溯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那天——岩温寻教他写傣语名字,握着他的手,慢慢画了一笔。他说,沈是水,溯是来的地方。水来的地方。岩温寻织了这块布。织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和那块孔雀一样久。 “你什么时候织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在的时候。”岩温寻说,“你回客栈睡觉的时候,你去胶林走路的时候,你给那些阿姨当导游的时候。” 沈溯看着那块布。那些水纹——弯弯绕绕的,一条一条的。他不知道岩温寻织了多久,拆了多少次,手指被线勒了多少道红印。但他知道,岩温寻织的时候,想的是他。 “谢谢。”他说。 岩温寻笑了。“不用谢。你织孔雀的时候,想的也是我。” 沈溯也笑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布,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哗哗响。远处的橡胶林在风里沙沙响,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红色。 “温寻。” “嗯。” “那些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真的没不高兴?” 岩温寻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 “刚才我是在想,”岩温寻说,“她们不知道你已经有对象了。” 沈溯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岩温寻说,“下次她们再说,你就告诉她们——你对象不同意。” 沈溯笑了。“你不同意?” 岩温寻也笑了。“我不同意。” 他们站在院子里,笑着。自由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他们走进去。沈溯把那块布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
第17章 生病
沈溯是被嗓子里的火烧醒的。不是那种早上起来口干舌燥的火,是从喉咙深处烧上来的,一路烧到鼻腔,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天花板——但不是客栈的天花板。客栈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风扇在转。这个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风扇,有一盏灯,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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