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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寻。” “嗯。”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去看我的?” “一点多。”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自由来找我的。” 沈溯愣住了。“自由?” “嗯。它跑到我家门口,一直叫。我开门,它咬我的裤腿,往你那边拉。我就跟着它去了。” 沈溯转头看自由。那只猫趴在门口,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轻轻的。它跑去找岩温寻了。它知道他不舒服,它知道去找谁。 “它聪明。”沈溯说。 “嗯。”岩温寻说,“比你聪明。” 沈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高兴,是委屈,是累,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盖着一条薄毯子,手被另一个人握着。门口有一只猫在打呼噜,窗外有风吹芭蕉叶,远处有南览河的水声——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它在流。 “睡吧。”岩温寻说。 沈溯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没松开。 那天晚上,沈溯做了很多梦。他梦到北京——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那张一个人睡的床,那扇对着另一栋楼的窗。他梦到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不说话。他梦到小远——那个他追了二十八年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他梦到自由——小小的,趴在他枕头旁边,一直叫。然后他梦到南腊河——水在流,阳光在水面上跳。他站在水里,脚底是滑滑的石头。岩温寻站在岸上,看着他。“你走得很慢,”他说,“但你在走。”然后他梦到寨子——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老张站在水果摊后面,笑着说“下次给”。岩罕大爷蹲在胶林里,问他“你有地吗”。岩坎爷爷坐在竹椅上,慢慢摇着扇子。玉应拉着他的手,教他跳舞。大妈们举着手机,喊着“沈导游,给我们拍个照”。然后他梦到那块布——孔雀的尾巴,花的颜色,那条歪歪扭扭的菱形花纹。岩温寻把它展开,夕阳照在上面,彩色的线在发光。“你织了一个多月,”他说,“拆了好多次。你织的时候,想的是我。”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自由不在,岩温寻也不在。但床头柜上有一杯水,还有一碗粥。粥还是温的。他坐起来。头不疼了,嗓子也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软。他端起粥,自己吃了。吃完,他下了床。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 院子里,岩温寻的妈妈正在晾衣服。看到他,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好多了。”沈溯说,“出来晒晒太阳。”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那坐这儿,别乱动。” 她在竹椅上铺了一个垫子,让他坐下。沈溯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上他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里晃。岩温寻的妈妈晾完衣服,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还难受吗?”她问。 “好多了。”沈溯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笑了,“你好好养着就行。” 沈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他想起昨天——那些来看他的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走到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优不优秀。但他们来看他了。因为他在这里。 “阿姨。” “嗯?” “昨天那些人——岩罕大爷,老张,岩坎爷爷——他们为什么来看我?” 岩温寻的妈妈看着他。“因为你病了。” “我知道。但——他们又不认识我。” 她想了想。“认识啊。” “认识?” “你来了三个多月了。天天在寨子里走,天天在织布,天天在我们家吃饭。谁不认识你?” 沈溯愣住了。他以为谁也不认识他。但她说,谁不认识你?他想起那些走在寨子里的日子——从客栈到岩温寻家,从岩温寻家到胶林,从胶林到河边。他走过那些路,一遍又一遍。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有人问“吃饭了没有”。他以为那只是客气。但不是。那是认识。他们认识他。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住在哪,知道他在织布,知道他和岩温寻在一起。他们认识他。 “你在这里,”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就是我们寨子的人。” 沈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好像特别爱哭。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人变得脆弱。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说“你是我们这里的人”。不是“你是沈家的孩子”,不是“你是某某公司的经理”,不是“你是年薪百万的成功人士”。是——你是我们寨子的人。你在这里,你就是。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忽然说,“你妈妈会来的。” 沈溯抬起头。“什么?” “你妈妈。她会来的。” 沈溯想起那个道士说的话——“你妈妈会来的。她来了,你什么都别说。让她看。”现在岩温寻的妈妈也这么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会来。 “她来了,”岩温寻的妈妈说,“你别怕。”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怕?” 她笑了。“因为你每次说到你妈妈,你就不说话了。” 沈溯没说话。她说得对。他每次说到妈妈,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事——那些追不上的事,那些不够好的事,那些永远不够的事。他怕说了,就不得不承认——他跑了。他跑了,没有告诉她。他怕说了,就不得不回去。 “她会理解的。”岩温寻的妈妈说。 沈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因为我也是妈妈。” 沈溯没说话。 “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说,“她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不想追了?不知道他想要的生活不是那样的?还是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不知道你在这里是这样的。”岩温寻的妈妈说,“她来了,就知道了。” 沈溯低下头,看着自由。自由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他摸着它的毛,想着那些事。 下午的时候,岩温寻回来了。他从村公所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到沈溯坐在院子里,他笑了。“出来了?” “好多了。”沈溯说。 岩温寻走过来,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沈溯打开——是一包红糖,还有一包干花。他闻了闻,是玫瑰的味道。“这是什么?” “红糖玫瑰茶。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溯看着那包红糖和干花。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带这些。他自己也不会买。他只会吃泡面,喝白开水,等病自己好。 “谢谢。”他说。 岩温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今天还有人来看你吗?” “没有。就你妈。” “明天可能还有。”岩温寻说,“岩温大叔说要来,还有玉应,她说要来看你。” 沈溯愣了一下。“玉应?” “嗯。她听说你病了,说要来看你。她妈拦住了,说等你好了再来。” 沈溯笑了。他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拉着他跳舞,教他弯手腕。她说“跳不好也可以跳”。她说“沈溯叔叔,你明天还来吗”。她说“你还给我们讲外面的事吗”。他答应她了。他明天要去给她讲外面的事。但他今天病了。 “温寻。” “嗯。” “我明天能好了吗?” 岩温寻看了看他。“差不多了。再休息一天。” 沈溯点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芭蕉叶在风里晃,看着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他想起昨天——那些人从寨子的各个角落走过来,拎着水果,拎着橘子,拎着蜂蜜。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看看他,说几句“好好养着”,然后走了。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来了。因为他在这里。 “温寻。” “嗯。”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活着,要靠自己。要优秀,要强大,要追上所有人。这样别人才会看重你,才会对你好。” 他看着岩温寻。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你在。” 岩温寻看着他。“你以前,没有人这样对过你?” 沈溯摇摇头。“没有。” 岩温寻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溯的手。沈溯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嗓子不疼了,头不疼了,关节不疼了,皮肤也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些疼——不重要了。 “温寻。”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会。”他说。 沈溯笑了。他靠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院子里的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的橡胶林沙沙响。天边的云很白,很软,像是一床被子。他忽然觉得很困。不是那种生病之后的困,是那种——安心的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被一个人握着。 “困了?”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有点。” “睡吧。” 沈溯闭上眼睛。自由在他腿上继续打呼噜,岩温寻的手还握着他的。他听到风吹芭蕉叶,听到远处的狗叫,听到岩温寻轻轻的呼吸声。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18章 学游泳
七月中旬,西双版纳的雨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候是早晨下一场,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夜里,哗哗地泼一阵,然后停了,太阳出来,把湿漉漉的寨子晒得冒热气。沈溯的病好了之后,岩温寻的妈妈又逼他多躺了两天,每天熬药、煮粥、给他量体温。第三天他终于被允许出门了,站在院子里的阳光底下,觉得自己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菜,蔫了好几天,终于又支棱起来了。 自由比他恢复得快。他生病那几天,自由每天出去溜达,老张家吃鱼,岩坎爷爷家睡觉,回来趴在他脚边打呼噜。现在他好了,自由还是每天出去溜达,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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