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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在一个傣族寺庙的院子里,菩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温寻。” “嗯。” “他说的那些——我妈妈会来——你信吗?” 岩温寻想了想。“信。” “你不怕?” “怕什么?” 沈溯想了想。怕什么?怕妈妈骂他,怕妈妈哭,怕妈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怕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晒黑了,瘦了,指甲里有泥,穿着一件别人的衣服——会觉得他堕落了,觉得他失败了,觉得他这二十八年都白活了。 “怕她不同意。”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不同意什么?” 沈溯张了张嘴。不同意他留在这里,不同意他和岩温寻在一起,不同意他过这种“不优秀”的生活。 “不同意我。”他说。 岩温寻想了想。“她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妈。”岩温寻说,“她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沈溯想起道士说的话——“看她看到你活着。不是追着别人活,是自己活着。” “走吧,”岩温寻说,“回去了。” 他们出了寺庙,走下石阶。凤凰花还在落,花瓣铺了一地。沈溯踩在上面,软软的,红色的花瓣沾在他拖鞋上。 “温寻。” “嗯。” “你说,我妈妈来了,我该跟她说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什么都不用说。” “什么都不说?” “嗯。让她看。”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见妈妈,都要说很多话。说工作,说收入,说晋升,说“我追上小远了没有”。但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他从来不敢说真话。不敢说“我累了”,不敢说“我不想追了”,不敢说“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可以不说了。什么都不用说。就让她看。 他们走回寨子里。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烧起了晚霞,红红的,和凤凰花一个颜色。寨子里的人开始做饭了,炊烟升起来,飘在屋顶上,被晚霞染成粉红色。 岩温寻的妈妈在院子里摆桌子,看到他们回来,笑了。“回来了?吃饭了。” 沈溯在桌边坐下。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岩温寻的妈妈端菜出来——烤鱼、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沈溯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沈溯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那就多吃点。” 沈溯低头吃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道士说的那些话。“你妈妈会来的。”“她看到了,就明白了。”“你们会很好的。” 他看了看对面的岩温寻。岩温寻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在他脚边趴着,舔着爪子。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 他忽然觉得,不管妈妈来不来,不管她同不同意,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吃着一顿饭。这就够了。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岩温寻想了想。“他说得对。” “哪句?” “水遇到土那句。” 沈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是水。”岩温寻说,“我是土。” 沈溯笑了。“我是水?” “嗯。你一直在流。流了很久,流了很远。”岩温寻说,“现在流到这里了。” 沈溯看着他。“你留得住我吗?” 岩温寻也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用留。”他说,“你不想走,就不会走。”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一直在流,一直往前,不敢停,不能停。但现在他不想流了。他想留下来。不是被人拦住,是他自己想停。 “温寻。” “嗯。” “我不会走的。” 岩温寻笑了。“我知道。”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道士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的路,还长。但不用急。慢慢走。” 慢慢走。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第16章 新向导
傣历新年的热闹刚过去一个月,寨子里又迎来了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时候。西双版纳的雨季还没正式到来,每天都是大太阳,晒得橡胶林的叶子油亮亮的,凤凰花开得一树一树地红。寨子门口停满了旅游大巴,操着各种口音的游客从车上涌下来,举着手机到处拍,恨不得把整个寨子都装进屏幕里带走。 沈溯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竹椅上,看着岩温寻换衣服。他换上了那套白色的傣族传统服饰——对襟短衫,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就是沈溯第一天见到他时穿的那套。沈溯看着他把银腰带扣好,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他手机里存了一个多月的那张,一直没删。后来手机换了,照片导过去了,还是没删。 “今天又要去带团?”沈溯问。 岩温寻点点头:“寨子西头来了一车,我去接一下。”他转头看沈溯,“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溯想了想。他以前也跟岩温寻去过——站在旁边看岩温寻给游客讲傣族的历史、讲寨子的故事、讲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习俗。他听着,看着那些游客点头、拍照、发出惊叹的声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讲。 “我想试试。”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试什么?” “当向导。”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当向导?” 沈溯点点头。“你带了那么多天,我也看了那么多天。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今天你先跟我,看我怎么做。明天你试。” 沈溯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那天下午,沈溯跟在岩温寻身后,看他怎么带团。岩温寻带的是一个二十多人的团,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小孩。他站在寨子门口,用普通话讲寨子的历史——这个寨子有多少年了,住了多少人,以什么为生。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楚,很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那些游客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在看手机。岩温寻不在意。有人听他就讲,没人听他就不讲。他带着他们走过寨子里的巷子,走过那棵大榕树,走过凤凰花下的小路。他指给他们看傣家的竹楼,告诉他们为什么房子要架高,为什么屋顶要建成那个形状。他带他们去看了织布——他妈妈坐在织布机前面,给他们演示怎么织布。游客们围成一圈,举着手机拍,发出“哇”的声音。沈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岩温寻的妈妈织布。她的动作很快,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游客们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赶着去下一个景点。岩温寻的妈妈放下梭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又要走了。”她说。 沈溯走过去,在织布机前面坐下。“阿姨,我来织一会儿。”她点点头,去忙别的事了。 沈溯拿起梭子,开始织。他已经织了快两个月了,手很稳,脚踩踏板的节奏也准了。那只孔雀早就织完了,现在他在织第二块布——也是孔雀,但比第一块大,比第一块好看。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一□□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他织着织着,岩温寻回来了。 “怎么样?”沈溯问。 “送走了。”岩温寻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明天还有一车。” “明天我来。”沈溯说。 岩温寻看着他。“你确定?” 沈溯点点头。“你教我怎么讲。” 那天晚上,岩温寻教了他两个小时。从寨子的历史开始讲——曼罕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寨子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然后讲傣族的习俗——泼水节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关门节和开门节,傣历新年和春节有什么不一样。然后讲织布——为什么要织布,怎么织,花纹有什么意思。然后讲胶林——什么时候割胶,怎么割,胶汁能做什么。 沈溯听着,记着。他发现很多事他已经知道了——这两个月,岩温寻带他走过寨子的每一个角落,给他讲过很多事。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但岩温寻一说,他又想起来了。 “你讲得很好。”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你也会讲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沈溯就醒了。天刚蒙蒙亮,自由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好衣服——不是傣族的衣服,他还没有,就是普通的T恤和短裤。他出了门,走到岩温寻家门口。岩温寻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喝茶。 “紧张吗?”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有点。” “不用紧张。”岩温寻递给他一杯茶,“你就当他们在听你讲故事。不讲也可以。” 不讲也可以。沈溯听着这四个字。岩温寻带团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人听就讲,没人听就不讲。不急,不赶,不强迫。 “走吧。”岩温寻站起来。 他们走到寨子门口。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游客们正陆陆续续下来。沈溯看了一眼——全是女的,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遮阳帽,拿着丝巾。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下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鸟。 沈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团。他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妈团。”他小声说。 沈溯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大妈们已经围过来了,看着他,叽叽喳喳的。 “小伙子,你是导游?” “长得挺帅的嘛!” “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沈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岩温寻在后面笑了。 “各位阿姨好,”沈溯终于开口了,“我姓沈,今天带大家逛逛我们寨子。” “沈导游!”一个大妈喊道,“你多大啊?” “二十……二十八。” “二十八!结婚了吗?” 沈溯的脸更红了。“还……还没有。” 大妈们交头接耳起来。“二十八了还没结婚!”“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没结婚?”“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沈溯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看了看岩温寻——岩温寻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笑着看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各位阿姨,”沈溯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去寨子里看看吧。我们寨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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