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溯和岩温寻走过去的时候,玉应第一个看到了他们。“沈溯叔叔!”她跑过来,拉起他的手,“你来了!来,坐这边!”她把他拉到最前面的一排凳子上。岩温寻在旁边坐下。 自由过来。它怕火,一看到篝火就躲。沈溯把它放在一旁的大树底下了,给了它一大碗猫粮,它应该不会闹。 玉应坐在沈溯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沈溯叔叔,待会我们跳舞,你也来跳!” 沈溯犹豫了一下。“我跳不好。” “没关系!”玉应说,“跳不好也可以跳!” 跳不好也可以跳。沈溯想起自己以前——做不好就不做,考不好就挨骂,追不上就是失败。但玉应说,跳不好也可以跳。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的情侣,有抱着婴儿的妈妈。他们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等篝火点起来。没有人紧张,没有人焦虑,没有人想“我跳得好不好”。他们只是——来了。 一个人走到柴火堆旁边,用打火机点燃了下面的干草。火苗跳起来,舔着上面的柴火。柴火是干的,很快就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往上窜,飞到天上去,和星星混在一起。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那些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笑。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晃来晃去。 有人开始唱歌。是一个老人,声音沙沙的,但很有力。他唱的是傣族的歌,沈溯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慢慢的,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旁边的人跟着哼起来,没有歌词,就是调子,嗯嗯啊啊的,和在一起,像是一条河。老人唱完了一段,旁边的人鼓掌。然后另一个年轻人开始唱,声音亮亮的,快一点,欢快一点。有人开始跳舞了。 不是那种排好的舞,是随意的,自由的。有人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开始转圈。有人坐着,只是晃着身体。有人拍手,有人哼歌,有人端着酒杯,边喝边晃。玉应拉着沈溯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站起来。他跟着玉应走到篝火旁边。火很热,烤得他脸上发烫。玉应开始跳——就是下午教他的那些动作。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这次手腕没那么僵了,脚也没那么笨了。他转了一圈,站住了。 “好了!”玉应喊,“你会了!” 沈溯笑了。他继续跳。手举起来,手腕弯着,脚弯着,转圈。再转一圈。再转一圈。他转得头晕,但不想停。火光照在他身上,热烘烘的。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跳得好”。他不知道是在喊谁,但他觉得是在喊他。 岩温寻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没有跳,就站在那儿,看着沈溯。沈溯转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不跳?”他问。 岩温寻摇摇头。“看你跳。” 沈溯看着他。火光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有火,有星星,有沈溯。 “好看吗?”沈溯问。 岩温寻笑了。“好看。” 沈溯又转了一圈。 不知道跳了多久,沈溯累了,回到凳子上坐下。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它还是怕火,但可能一个人在客栈太无聊了,还是来了。它蹲在沈溯脚边,离篝火远远的,尾巴夹着,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沈溯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自由缩成一团,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不怕。”沈溯摸着它的头,“火不会烧到你。” 自由喵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唱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跳舞的人也是一拨又一拨。有人累了就坐下来,有人休息够了就上去。没有顺序,没有规则,没有谁跳得好谁跳得不好。就是——想跳就跳,想唱就唱。 岩温寻的妈妈走过来,端着一碗汤,递给沈溯。“喝点,解渴的。” 沈溯接过来。汤是凉的,甜甜的,里面有某种花的味道。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她笑了,又去给别人端汤了。 沈溯喝着汤,看着篝火。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飞到天上去,和星星混在一起。有人在火堆旁边弹琴——是一种傣族的乐器,弦不多,声音很脆,叮叮咚咚的,像是水滴在石头上。 “那是什么?”他问岩温寻。 “玎琴。”岩温寻说,“我们这里的乐器。” “你会弹吗?” “会一点。” 沈溯看着他。“你弹一个?” 岩温寻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弹琴的人旁边,用傣语说了几句话。那人笑了,把琴递给他。岩温寻抱着琴坐回来,试了试音,叮叮咚咚的。然后他开始弹。 很简单的一段旋律,慢慢的,悠悠的。沈溯没听过这首曲子,但他觉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河,关于山,关于风,关于雨。关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慢慢爬上来。 岩温寻弹完,把琴还给那个人。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他说的什么?”沈溯问。 “他说我弹得不好。” 沈溯愣了一下。“你弹得不好?” “嗯。好多年没弹了,手生了。” 沈溯看着他。弹得不好,但他还是弹了。不是因为弹得好才弹,是因为想弹。他想起自己以前——做不好的事,他就不做。学不会的东西,他就不学。追不上的人,他就不追。但岩温寻不一样。弹得不好,他也弹。跳得不好,他也跳。织得不好,他也织——虽然他放弃了。但至少他试过。 “温寻。”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事,想做但不敢做?” 岩温寻想了想。“有。” “什么事?” “想去外面看看。” 沈溯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去了。”岩温寻说,“去了昆明,待了半个月。看了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岩温寻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 “因为外面没有篝火。”他说。 沈溯愣住了。 “外面有灯。”岩温寻说,“很亮的灯,到处都是。但灯不是火。灯不会跳,不会噼里啪啦地响,不会把人的脸照成红色。灯就是灯,亮了,灭了。没了。” 他看着篝火。 “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转过头,看着沈溯。 “你记得它烧的时候,你坐在它旁边,你看着它,你觉得暖。” 沈溯听着这些话。火不一样。他想起北京的那些灯——写字楼的灯,路灯,车灯,手机屏幕的灯。都很亮,都很冷。没有人会围着一盏灯唱歌跳舞。但火不一样。火会暖。火会让人想坐在一起。 “那你后悔吗?”他问,“去了又回来。” 岩温寻摇摇头。“不后悔。去了才知道,这里好。” 去了才知道,这里好。沈溯想起自己——他去了很多地方,巴黎,东京,纽约。但他从来没有“去了才知道,这里好”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这里”。他的“这里”,是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是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是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不是“这里”,那是“那里”。他从来没有“这里”。 但现在,他有了。他坐在一个寨子的空地上,旁边是篝火,腿上是自由,旁边是岩温寻。火烤着他,风吹着他,星星在头顶。这就是“这里”。 “温寻。” “嗯。” “我有‘这里’了。” 岩温寻看着他。 “以前没有。”沈溯说,“以前都是‘那里’。北京是‘那里’,巴黎是‘那里’,东京是‘那里’。都是‘那里’。但现在——” 他看着篝火。 “现在是‘这里’。” 岩温寻笑了。 “那就待在这里。”他说。 沈溯也笑了。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火慢慢小了,从熊熊的火焰变成红红的炭火,再变成灰烬。人慢慢散了,老人先走,然后是有小孩的,然后是年轻人。最后剩下几个,坐在炭火旁边,低声说着话。 沈溯和岩温寻也坐着。自由在沈溯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炭火还亮着,红红的,一明一灭。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还有远处河水的味道。 “该回去了。”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他站起来,抱着自由。自由醒了,喵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们往回走。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寨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沈溯的客栈门口,他们停下来。 “明天见。”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明天见。” 岩温寻转身走了。沈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走的那条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沈溯也挥了挥手。然后他拐过去了,不见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继续睡。沈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菩提树的枝头,亮亮的,圆圆的。他想起今天的事——孩子们教他跳舞,玉应拉着他转圈,岩温寻弹琴,篝火晚会。他想起岩温寻说的——“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记得。他记得今天所有的火——孩子们眼睛里的火,篝火堆里的火,岩温寻眼睛里的火。那些火会烧完,但他会记得。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见那些孩子,给他们讲外面的事。他想。 然后他睡着了。
第15章 佛与道
日子进了五月,西双版纳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烈。沈溯已经不太记得北京现在是什么天气了——可能还穿着外套,可能还在刮风,可能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空调,但没有人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在中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在竹椅上等太阳过去。 他越来越习惯这种“等”。等太阳过去,等雨停下来,等孔雀的尾巴一根一根织完,等岩温寻从村公所回来。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会来。 孔雀终于织完了。 沈溯把布从织布机上取下来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好了。”她说。 沈溯把布展开——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宽,三个巴掌长。白色的底,彩色的花纹:中间是一只孔雀,歪歪扭扭的,脖子太长了,尾巴太宽了,身子太胖了。但能看出来是孔雀。孔雀旁边是几朵花,也是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好看——粉的,紫的,黄的,是她帮他配的线。最边上是那条他最早织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的,和他后来织的那些比起来,差得很远。但他没有拆掉它。他把它留下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