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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有高楼吗?”玉应问。 “有。很高的楼,几十层,一百多层。” “一百层!”最小的那个小女孩惊呼了一声,“那比我们的寨子还高!” “比寨子高。”沈溯说,“站在楼顶往下看,人和蚂蚁一样小。” “那不怕掉下来吗?”一个男孩担心地问。 沈溯笑了。“不会。楼很结实。” “有火车吗?”另一个男孩问。 “有。火车很长,一节一节的,能坐好多人。还有一种火车,叫高铁,跑得特别快。” “多快?” 沈溯想了想。“从我们这里到昆明,开车要八九个小时。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哇——”孩子们又是一阵惊呼。 沈溯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寨子。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些高楼、那些火车、那些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但他们想知道。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要追上别人”的光,是那种“我想知道”的光。纯粹的,好奇的,没有目的的。 “沈溯叔叔,”玉应问,“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 沈溯想了想。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他去过很多地方。出差,开会,培训。巴黎,东京,纽约。那些城市都很远,都很漂亮,但他都是匆匆而过。下飞机,上出租车,进酒店,开会,然后回来。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些城市。 “法国。”他说,“巴黎。” “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女孩问。 沈溯想了想。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他记得埃菲尔铁塔——从酒店的窗户能看到。但他没去过。他记得塞纳河——在出租车上路过一次。他记得卢浮宫——客户请他去过一次,但他一直在回邮件。 “很漂亮。”他说,“有一座很高的铁塔,叫埃菲尔铁塔。有一条河,叫塞纳河。还有很多古老的建筑,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玉应张大了嘴。 “嗯。”沈溯说,“比我们这里的菩提树还老。” 孩子们又交头接耳起来。沈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应该好好看看那些地方的。不是匆匆路过,是停下来,像现在这样,慢慢看。但那时候他没时间。那时候他只知道追。 “沈溯叔叔,”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北京不好吗?” 沈溯愣住了。 为什么不留在北京? 他想起北京那些年——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那些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你看看人家小远”,想起爸爸沉默的叹息,想起那间五十三平米、他一个人住了六年的房子。 “北京很好。”他说,“但我更喜欢这里。” “为什么?” 沈溯想了想。为什么?他看了看这个院子——芭蕉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自由在孩子们脚边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远处有人在说话,笑声传过来。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门口修一把椅子,锤子敲得咚咚响。 “因为这里的人好。”他说,“这里的饭好吃。这里的风很舒服。这里的猫——”他指了指自由,“可以到处跑,不会丢。” 孩子们笑了。沈溯也笑了。但他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原因,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但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坐在他旁边,问他今天织到哪了,然后给他倒一杯茶。什么都不用说,就够了。 “沈溯叔叔,”玉应忽然说,“你会跳舞吗?” 沈溯愣住了。“什么?” “你会跳我们傣族的舞吗?” 沈溯想了想。跳舞?他这辈子没跳过舞。除了泼水节那天,被岩温寻拉进人群,跟着转了几圈。但那不算跳舞,那是转圈。 “不会。”他说。 “那我们来教你!”玉应跳起来,拉起他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被她拽起来。其他孩子也围过来,推着他往院子中间走。 “我不会——”他想挣脱,但孩子们太多了,他挣不开。 “很简单的!”玉应站在他面前,开始教他。她把手举起来,手腕弯着,像孔雀的脖子。“先这样,手要软。然后这样,脚要弯。然后转一圈。” 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但他的手腕是僵的,弯不过来。玉应跑过来,把他的手按下去。“要软,像水一样。不是这样——”她比划了一下,“是这样。” 沈溯又试了一次。还是僵的。 孩子们笑了,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也在学,真好——的笑。最小的那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帮他弯手腕。“叔叔,这样。”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腕慢慢弯下去。沈溯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被小孩子教过什么。他一直是那个“知道得多的人”,那个“优秀的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要追的人”。但现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教他怎么弯手腕。 “好了!”玉应拍拍手,“现在脚,要这样弯。” 她蹲下去,膝盖弯着,脚尖点地,身体微微侧着。沈溯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去。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孩子们又笑了。“叔叔,你老了。”一个男孩说。 沈溯也笑了。老了?他才二十八。但他的膝盖,确实像老了。在北京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椅子上坐着,从早坐到晚。他的膝盖不需要弯,只需要撑着。现在他蹲在一个傣族院子的泥地上,膝盖咔嚓响,但他觉得——挺好的。 “然后转圈!”玉应喊。 沈溯站起来,转了一圈。他的脚步笨拙得很,差点踩到自由。自由跳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再来!”玉应说。 他又转了一圈。这次好一点,没踩到猫。 “再来!” 又转了一圈。这次他转完,站住了,没晃。 “好了!”玉应拍手,“你会了!” 沈溯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的头发乱了,衣服歪了,鞋上全是泥。但他在笑。 “我会了?”他问。 “会了!”玉应跑过来,拉起他的手,“我们跳一遍!” 她开始唱,是傣族的歌,沈溯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孩子们围成一圈,开始跳。玉应拉着沈溯的手,带着他转。左脚,右脚,转身。左脚,右脚,转身。和泼水节那天一样,但不一样——那天是岩温寻带着他,今天是孩子们。那天他紧张,今天他放松。那天他怕踩错,今天他不在乎了。 他们跳了很久。沈溯跟着玉应,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脚步还是笨的,手腕还是僵的,但他不在乎了。他在笑。孩子们也在笑。自由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偶尔喵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好吵。 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他们在跳舞,笑了。“小沈,你跳得不错嘛!” 沈溯喘着气说:“差得远。” “慢慢来。”她说。 又是慢慢来。 沈溯笑了。 跳了大概半个小时,孩子们累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休息。岩温寻的妈妈端出一大盘水果——芒果、香蕉、木瓜,切成小块,插着竹签。孩子们抢着吃,你一块我一块,笑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自由凑过去,蹲在最小的那个女孩脚边,仰着头看她。小女孩拿了一块木瓜,喂给它。自由吃了,舔舔嘴,继续仰着头。 “它好胖。”小女孩说。 “它吃得多。”沈溯说。 “它叫什么?” “自由。” “自由?”小女孩歪着头,“像小鸟一样自由?” 沈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刚来那天,也有一个小孩问过。他那时候说:“对,像小鸟一样自由。”现在他又听到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自由不只是像小鸟一样自由。它是真的自由。它可以到处跑,可以在别人家睡觉,可以蹭所有人的饭。它不用追任何人,不用证明任何事。它就是它。一只胖胖的橘猫,喜欢吃鱼,喜欢睡觉,喜欢在太阳底下打滚。 “对,”他说,“像小鸟一样自由。” 小女孩笑了,又拿了一块木瓜喂给自由。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走了。玉应走之前,拉着沈溯的手说:“沈溯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沈溯说。 “那你还给我们讲外面的事吗?” “讲。” “好!”玉应笑了,跑了。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晚上有篝火晚会,你来吗?” “来。” “好!”她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变成金色,照在芭蕉叶上,亮亮的。沈溯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他拿起梭子,想继续织孔雀,但手有点酸——刚才跳舞跳的。他放下梭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凉了也好喝。 岩温寻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短裤,脚上是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干完活。看到沈溯,他笑了。 “听说你下午跳舞了?” 沈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你跳得不错。” 沈溯脸红了。“你妈骗你的。” “我姐也打电话来说,玉应回家一直在说,说沈溯叔叔学会了跳舞。” 沈溯的脸更红了。“我没学会。我转圈都转不好。” 岩温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转了就行。” 转了就行。沈溯咀嚼着这四个字。不是“转得好才行”,不是“转得对才行”,是——转了就行。他忽然觉得,岩温寻好像总是这样。做什么都行,做成什么样都行。不是无所谓,是——你做了,就够了。 “温寻。” “嗯?” “晚上有篝火晚会?” “有。”岩温寻说,“泼水节后的篝火晚会,每年都有。” “做什么的?” “唱歌,跳舞,吃东西。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沈溯想起刚才孩子们教他跳舞的样子。他们笑着,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转圈。他转得很笨,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他在。 “你去吗?”他问。 “去。”岩温寻说,“你要去吗?” 沈溯点点头。“去。”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空地上堆着一大堆柴火,还没点,但旁边已经围了好几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傣族的衣服,五颜六色的。有人在摆食物,有人在搬凳子,有人在调试音响——虽然待会要唱的是傣族的歌,但音响还是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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