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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说话，在按摩床上躺下。 董军浩的手法很专业。 先按肩颈，再按背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每换一个部位，他会低声询问：“这个力度可以吗？”“这里有没有不舒服？” 老人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精油加热器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你不好奇我是谁？” 董军浩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按。 “好奇。”他说。 “那你怎么不问？” “您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董军浩的声音很平静，“您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您现在躺在这里，就是我的客人。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老人沉默了几秒。 “你不紧张？” “紧张。”董军浩如实说，“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那声音太诚实，诚实得让老人忍不住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董军浩正低着头专注地按他的手臂，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很清晰。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 老人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 “你这个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董军浩没接话，继续按。 “你就不怕我是来找麻烦的？”老人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董军浩想了想，说：“怕。” “怕还来？”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真心想解决问题，逃避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董军浩不卑不亢。 老人睁开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转移话题，不是回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是真心来面对问题的。 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以为一个能从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应该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会讨好人的人，或者一个畏畏缩缩、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可眼前这个，说话做事稳当，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回避。 倒像个能担事的样子。 “你继续。”老人又重新闭上眼睛。 董军浩便继续按。 从手臂到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按过。 按到某一处穴位时，老人轻吸了一口气。 “这儿不舒服？”董军浩问。 “老毛病了。” “那我轻一点。”董军浩放轻了力道，“平时可以多热敷，晚上睡觉把手放被子里，别受凉。” 老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董军浩的手停了一下。 “大概猜到了。”他说。 “那你还把我当普通客人？” “您首先是位长者。”董军浩说，“不管您是谁，不管您来找我做什么，您进了这个门，我就该好好服务。这是本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董军浩以为他睡着了。 “没看出来。”老人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外表看着老实巴交的，倒是个能说会道的。” 董军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真诚。 “我不是能说会道。”他说，“我只是说了真心话。”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 “真心话？”他慢慢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董军浩，“好一个真心！以你的出身，确实也没什么别的能拿出手的了吧！你就是靠这一招虚情假意，骗到明轩的吗？” 董军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门外，方明轩已经急得团团转。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刚才好像安静了很久，现在又听见父亲的声音，语气似乎不太好。 他的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进去。 可里面又安静了。 方明轩咬着牙，强迫自己再等等。 房间里，董军浩开口了。 “您说得对，我出身确实不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工地搬过砖，澡堂搓过澡，连大学都没上过。像您和明轩这样的人，我本来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老人直视着他，没说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攒点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完。” 董军浩顿了顿，“可是明轩出现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重新有了光彩。 “他看到了我的长处，给了我机会，给了我舞台，让我知道原来我还能做这么多事。他带我见识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让我知道人生还可以这么过。” 董军浩的声音低下去，“他是照亮我生命的贵人。” 老人沉默着。 “您也不用言语试探，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董军浩抬起头，看着他，“您怕我图他的金钱、地位，怕我影响他前途，怕我们这段关系给你们家族抹黑。这些我都想过，我也怕拖累他。” “可我是真的爱上了他，我不会因为这点压力就放手的。我相信日久见人心，我也想凭着自己的努力，试着成为一个能站在他身后，给他提供助力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万般不甘，却又心甘情愿般，话锋一转。 “另外请您也放心，万一哪天他后悔了，想过正常日子了，想结婚生子了——我也会心甘情愿退出。” 老人瞳孔微微震动。 “你真能心甘情愿地退出？” 董军浩挺直身板，“我保证，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我一定不会纠缠着他，让他为难。” “他对我已经够好，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人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只要他过得好，我怎么都行。” 房间里安静极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很真诚，没有闪躲，没有算计。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在心底盘旋许久，早已做出抉择的决定。
第92章 冰释 老人陈默了许久，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叹了口气。 他撑着按摩床站起来，伸手扶住董军浩的胳膊。 董军浩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他一把。 老人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少了刚才那种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你是个踏实的孩子。”他说，“我看得出来。” 董军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也不是想刻意刁难你。” 老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我只是放心不下……” 他顿住了。 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 “明轩这孩子，看着玩世不恭，其实心里比谁都缺安全感。” 董军浩静静听着。 “他小的时候，我正在忙着拼事业，顾不上他。后来干脆把他一个人送出国，想着国外教育好，能锻炼人。”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多害怕，多孤单。” 门外的方明轩愣住了。 “他向来要强，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好，什么都好，学习好，生活好，朋友好。”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刚去的第一年，语言不通，被人欺负，躲在被子里哭，都不敢告诉我。” 方明轩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争气地滑落。 “让他学金融，进集团从基层磨练，他可能一开始不理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他做长远打算。”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比他哥聪明能干，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把老大放在明面上，把他放在暗处，是想磨他的性子，是想让他多学多看，将来能扛起更大的担子。” 他转过身，看着董军浩，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是不看重他。我是太看重他了。” 董军浩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外的方明轩，也早已泣不成声。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心里想的这些。 他只知道父亲对他严厉，对他冷淡，对大哥却处处维护。他 只知道父亲从来不夸他，从来不肯定他，永远是一副“你还差得远”的表情。 他以为父亲不喜欢他，不看重他，甚至后悔生了他。 可原来…… 原来那些冷漠背后，藏着这样的心思。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老人走到董军浩面前，看着他，“我只是一个老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走得顺一点。” 董军浩的眼眶也红了。 “如果有可能劝他回头……”老人忽然膝盖一弯，往下跪去，“算我求你——” “伯父！” 董军浩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跪下去。 “您别这样！您千万别这样！” 老人挣了一下，没挣脱。 他看着董军浩，眼眶里全是浑浊的泪。 “如果你能劝明轩走回正路，结婚生子，我会好好补偿你。” 他的声音发颤，“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安稳过下半辈子。算我求你——” 董军浩看着他，看着这个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老人，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因为弯腰而显得佝偻的背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也是在那个停电的夜晚，沉默地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心里清楚”。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没什么文化、却端着煤油灯走进他房间、说出“你要是真认准了是他，那就去吧”的母亲。 天下的父母，哪个不都是这样？ 嘴上硬着，心里疼着。 嘴上反对着，心里却盼着孩子好。 董军浩的眼泪也下来了。 他不忍心。 不忍心拒绝一个老父亲这微弱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爸。” 门被推开。 方明轩站在门口，满脸是泪。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振云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被董军浩架着的手臂微微发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泪流满面的儿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明轩……” 方明轩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因为弯腰而显得苍老的身影—— 这个身影，他仰视了二十多年，却第一次看到了巍峨下的脆弱。 “爸。”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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