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去葬礼。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师父躺在那里,怕想起那些没说的话,怕面对自己当年的不懂事。 现在,师父的老房子要拆了,他回来了。带着师父留下的砂锅、菜刀、擀面杖,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 洗完澡出来,沈确坐在床边等他。看见他红着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林宴舟走过去,被他抱住。很紧,很暖。 “我想给师父做顿饭。”林宴舟在他肩头说。 “现在?” “嗯。”林宴舟直起身,“用他的锅,做他教我的菜。就在这,用电磁炉,简单做。” 沈确点点头:“我去买食材。” 小县城晚上没什么店还开着,沈确跑了三条街,才在菜市场边上找到一家还没收摊的菜贩。买了两个番茄,一把小葱,几个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 宾馆房间里,电磁炉放在电视柜上。林宴舟把砂锅洗了,锅底的黑灰还在,洗不掉,他也不舍得洗掉。那是几十年烧出来的印记,是师父的手艺留下的证明。 水烧开,五花肉下锅焯水。林宴舟用刀刮去肉皮上的细毛,切成薄片。番茄切块,小葱切段。锅热了,放一点油,下肉片煸炒。肉在锅里滋滋作响,油脂渗出,变成金黄色。加番茄,炒到出汁,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沈确坐在床边看。林宴舟做菜的样子,他看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动作更慢,更专注,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炖了四十分钟,汤色变浓,番茄已经化在汤里。林宴舟加盐,尝了尝,再加一点糖。最后撒上葱段,关火。 两碗汤,一人一碗。肉片软烂,汤味浓郁,带着番茄的酸和肉的鲜。林宴舟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师父的味道。”他说,声音有点抖,“我做的,跟他做的一样。” 沈确也喝了一口:“很好喝。” “师父说,汤是最简单的菜,也是最难的菜。”林宴舟说,“简单是因为食材少,难是因为要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要有耐心,要懂得等。” 两人喝着汤,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汤的热气上升,在灯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你师父会为你骄傲的。”沈确说。 林宴舟摇头:“我让他失望过。” “但你回来了。”沈确说,“你用他教的手艺,开了自己的餐厅,评了米其林。你把他教的东西,传给了更多人。这就是最大的安慰。” 林宴舟看着手里的碗。粗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师娘从家里拿的,说师父以前用的就是这种碗。碗里的汤还剩一半,热气袅袅。 “我想把这锅带回餐厅。”他说,“用它炖汤。每道汤,都是师父的传承。” “好。” 喝完汤,林宴舟去洗碗。砂锅凉了,他用温水慢慢洗,不敢用洗洁精,怕破坏锅的气孔。洗完擦干,用报纸包好,放回布袋里。 躺在床上,林宴舟翻来覆去睡不着。沈确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在想什么?” “在想师父。”林宴舟说,“想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切菜,怎么调味,怎么控制火候。还有那些道理,做菜如做人,不能急,不能偷懒,要对得起食材,对得起吃的人。” 沈确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以前不懂。”林宴舟继续说,“觉得他说教,觉得他老套。现在懂了,但来不及了。” “来得及。”沈确说,“你每天做的事,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林宴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沈确。” “嗯?” 林宴舟说,“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不敢来。可能只是让师娘把东西寄过来,自己躲在餐厅里,假装没事。” 沈确的手臂紧了紧:“现在不是有我了嘛。” 林宴舟笑了,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沈确能感觉到。 第二天一早,两人退房,开车回城。后备箱里,那个布袋装着师父留下的东西。砂锅被仔细固定在角落,不会晃动。 车开上高速,阳光照进来。林宴舟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八月底的庄稼已经泛黄,快收割了。 “沈确。”他突然说。 “我想给师父办个纪念宴。” “什么?” “在他老家,请师娘,请师父的老朋友们,请那些年一起学厨的师兄弟。”林宴舟说,“我做一顿饭,用师父的锅,做他教我的那些菜。算是我……正式的道歉和感谢。” 沈确转头看他:“好。” “你不觉得我矫情?” “不觉得。”沈确说,“我觉得应该的。你师父值得。” 林宴舟看着前方,阳光刺眼,但他没眯眼。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突然轻了。像有什么积压多年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 回到家,林宴舟把砂锅拿出来,摆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不是用来做饭,是摆着,每天看着。 “放这儿?”沈确问。 “嗯,提醒自己。”林宴舟说,“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谁教的,不能忘。” 沈确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林宴舟。” “嗯?”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沈确说,“看到一个人怎么对待过去,怎么面对遗憾,怎么把伤痛变成力量。你教会我很多。” 林宴舟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转过身,抱住沈确。 两人在厨房里拥抱,旁边是那口补过的砂锅。锅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见证。 晚上,林宴舟用新买的砂锅炖了一锅汤。不是师父那口,是新的,但他用了师父教的方法。老母鸡,金华火腿,姜片,葱段。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四个小时。 汤炖好了,奶白色,表面浮着金黄的油花。林宴舟盛了两碗,和沈确坐在餐桌前喝。汤很鲜,很浓,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沈确说。 “嗯。”林宴舟说,“师父教的好。”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厨房里,那口补过的砂锅安静地坐着,等着被使用,等着传承。 林宴舟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纪念。不是眼泪,不是悔恨,是把师父教的东西,一样一样,做好,传下去。用每一道菜,每一碗汤,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个叫陈建国的老师傅,手艺很好,人也很好。 而他,是那个老师傅的徒弟。这个身份,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喝完汤,沈确去洗碗。林宴舟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口新砂锅。锅里的汤还剩一点,明天可以煮面吃。 手机响了,是阿明。 “林哥,明天的新菜单定了吗?” “定了。”林宴舟说,“加一道汤,叫‘师父砂锅’。”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沈确正在擦灶台,动作熟练。那口补过的砂锅放在架子上,正对着他。 林宴舟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痕。铜钉光滑,被时间打磨得温润。 “师父。”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带着你教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砂锅温热,像在回应。
第48章 糯米汤圆 时间飞逝。 除夕前两天,林宴舟收到一袋糯米粉。 不是买的,是妈妈寄来的,自家磨的,用老石磨转了两小时磨出来的那种。打开袋子,米香扑鼻,粉末细腻如雪。他用手捻了捻,知道这是水磨的——先用清水泡糯米,泡到用手指能碾碎,再上磨,出来的粉才够细。 “做汤圆?”沈确从背后探头。 “嗯,过年嘛。”林宴舟把糯米粉倒进大盆,“我妈每年都寄,让我自己做。” 沈确洗了手,系上围裙。他现在围裙系得很熟练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林宴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和面会吗?” “会。”沈确说,“你教过。” 温水一点点倒进粉里,林宴舟用手搅拌,沈确在旁边看。粉吸水后变成絮状,再揉成团。面团要软硬适中,太软不成形,太硬容易裂。林宴舟揉了一会儿,让给沈确。 “你试试。” 沈确接手,用力揉。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像一块白玉。林宴舟在旁边指导:“再揉会儿,要揉到表面没有裂纹。” 揉了十分钟,面团好了。林宴舟揪下一小块,搓圆,按扁,中间放一小块黑芝麻馅——馅也是自己做的,黑芝麻炒香磨碎,加猪油和糖,捏成小球。然后收口,再搓圆,一个汤圆就成了。 “你来做。”林宴舟让出位置。 沈确坐下来,开始包。他的动作慢,但认真。每个汤圆都搓得圆圆的,大小一致,排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 “包得不错。”林宴舟评价。 “那是。”沈确嘴角上扬,“学了两年了。” 窗外飘着雪,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很快把窗台铺成白色。厨房里暖融融的,灶上炖着鸡,咕嘟咕嘟响。两人坐在餐桌边包汤圆,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包到一半,沈确突然说:“林宴舟。” “嗯?” “过完年,我们就认识三年了。” 林宴舟手顿了顿:“是啊,三年了。” “时间真快。”沈确低头包着汤圆,“那时候不知道,那顿饭会改变我的人生。” 林宴舟没接话。他继续包汤圆,但动作慢了些。 “林宴舟。”沈确又叫他。 “你今天怎么了?老叫我。” 沈确放下手里的汤圆,抬起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深。他的眼睛里有种林宴舟没见过的光,认真,专注,还有一点紧张。 “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宴舟也放下汤圆:“说吧。” 沈确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红色绒面的,很小,像装戒指的那种。 林宴舟愣住了。 沈确打开盒子。里面确实是戒指,两枚,银色的,样式简单,但内侧刻着字。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宴舟面前。 “林宴舟。”沈确说,声音有点紧,“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三年,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吃饭,什么叫生活,什么叫家。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应酬,还在胃疼,还在吃那些没味道的饭。” 林宴舟看着那两枚戒指,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们已经有标记了。”沈确继续说,“但标记是身体上的,我想给你一个仪式,一个名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是协议,不是凑合,是认真想一起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从盒子里拿起一枚戒指。 “林宴舟,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嫁,是……结婚。领证那种。法律承认那种。以后别人问你,你可以说这是我爱人,不是朋友,不是合伙人,是爱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