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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李存玉给鱼换水,陈责恐怕这辈子都考虑不好这个问题。 夏天来了,水要勤换,陈责以前也这样做,等鱼吃饱了就开始换水,能将吃剩的饲料一并清干净。眼看着李存玉一手伸入水中摸索,另一手拿纱网盲捞,李存玉的手指堪堪险掠过水面的鱼尸,陈责张嘴合嘴犹豫,一种自私的想法,他又想逃了。他现在就在门边,如果立马逃走,是不是就不用目睹李存玉得知小青死亡的瞬刻,避开即将溢流的酸悲。但直至鱼网真将灰白失色的小青打捞起,陈责也没能动一下。李存玉蹙起眉,开始为手中那股寂沉的重量疑惑。 李存玉伸手,去摸索网中的“异物”,指尖将近触到的一瞬,陈责终究看不下去了,扯住李存玉的袖口。 “李存玉……咳。” “怎么了?” “……你的鱼,它已经死了。” 浅短的停顿。接着李存玉便挣开陈责,一把将死鱼抓入手心。鱼尸上残留的水滤过指缝一滴滴流下,落回缸中。 直至水滴声消逝。 “小青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李存玉突然问。 “算了。”他又立马放弃。 他握着死鱼,手指蜷曲伸展,鳞片,尾巴,一处处凭自己艰苦寻摸。 手指是触觉最敏感的部位,陈责这才恍然意识到,李存玉这是在“看”小青。李存玉的手仍不规律地颤着,就这样成为小青的葬礼花床。陈责想起陈萍曾笑着调侃,说小青食量大吃得多,会越长越胖,最后连鱼缸都养不下它,他差点还信了,盘算着给鱼减肥,结果现在看来,堪堪李存玉半掌就是小青生长的极限了。 窒息良久。套来这鱼、像家人一样给鱼起名字时陈责就该知道,宠物死亡那天注定会让二人遭受同样的苦楚。可惜他们现在连相互慰藉也做不到,只能面对着面,当陌生人。 李存玉忽然长舒一口气,勾起唇角,笑了:“抱歉,我应该想到的。” “还说让你看鱼,结果是让你看笑话了。” 眉眼间轻描淡写的接纳,看上去是对这场意料中的悲剧早做好了准备甚至期待。似乎有一场原本看不到尽头的依存、煎熬、寄托,伴随着小青死亡,终于全部告一段落,换得一身轻松自由。 “能再帮我个忙吗?”李存玉摊开手掌,叹口气,“这鱼死在家里,放久了只会发臭,你走的时候帮我拿去扔了吧,随便哪儿都行。” 陈责愣怔好久,才听到李存玉扔鱼的请求,才意识轮到自己回话了,才应允下来。 “……好。” 接手尸体,陈责将小青放在刚才喝水的纸杯里,看李存玉走向浴室的背影,他咬住舌头,带上鱼,转身离开。 老房子的楼道,水泥阶梯被踩得又斜又光。陈责突然发觉自己腿是软的,一手端着小青的尸体,一手搀着木扶手,艰难逃向楼下。楼道中闪过很多很多斑斓旧事。他想起陈萍的话,她说她在一本诗集上获知,孤独的鸟有五项特征,其中第三,鸟喙总是对准天空。眩恍间一踏踩空,整个人跌坠下去,骨碌碌滚下半段楼梯,头撞在墙角。撑起身,好在鱼没丢,来不及拍脸上的灰,他突然用力爬起,突然不要命地狂奔起来,一步跃下三级阶梯,一步跨出单元楼,芜杂花台之间,不断地跑。家属区好大,垂头看到小青,泪也许会流出来,于是他像书中的鸟一样,将面庞仰向天空。烈阳猛曝在陈责脸上,跑也没用,跑到前面也还是太阳,无法回避的灼痛,三月,白天会越来越长,这轮太阳还要挂在天上好久好久。 …… 坏掉的防盗门,连关阖声音都没发出,陈青和小青便一同悄悄走了。李存玉立在浴室中半晌,慢慢脱下脏外套,扔掉,拧开龙头给浴缸放水。明明更习惯于空寂的房间,却还是不自禁喊了声:“陈青,陈青?” 没有回答。 已经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生物了。 那么就不用笑了,笑了也没人看。脏污晕黄的镜中,映出副冷僻到可怕的表情,不太清晰。 开始在洗脸台洗手,水开到最大最热,抹了三次香皂,每洗一次都放到鼻下闻闻,总觉得不干净,不要命地搓,指节处被活生生磨烂层皮。洗完没关水,哗啦啦的噪响掩着,掏出按键手机抵在唇边录日记,刚低声报完日期便停下,今天房门坏的,不妥。拉开洗脸台下的柜门,里面藏着个防盗保险箱,将值点钱的两部手机,按键的和触屏的,都锁进去。到餐桌泡方便面,不知道品牌只知道是打折买的,最近吃来味道有些恶心,看不到是不是过期,但餐食上他没有选择。 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这房子水压低,放满整缸得等大半个钟头,以往他靠洗鱼缸、陪小青来消耗时间,那今天也照常就行了。他昨天刚晒了一大桶水,提来,将备用小缸也放到鞋柜上,手臂伸入冷水中摸寻,想象着,小青在水中摆尾的姿态。今天异常调皮,一直抓不进手,他开始急躁地在缸里搅,猛一用力,将备用小缸碰倒在地。 哐当! 玻璃一声碎响,李存玉脑中也是一声碎响。 完了,小青掉地上了,哪里,在哪里?!惶遽中把水桶踢翻,不在乎,跪在玻璃碎片中盲寻,漆黑中地面比海洋还广袤,他一身湿,在最深、最深的海里找小青。 小青根本就不在这里了,怎么还可能找得到。李存玉是知道的。脸贴在满是玻璃碎的地上,他又不找了。 李存玉感觉自己又要疯掉了。 疯了是好事,但现在还不能这样。跪在地上良久,他踉跄起身,取来大提琴,找个地方坐下,拉响。立柱连带浴缸里刚蓄起的浅水一起震动,才发现怎么坐浴缸里来了,想拉琴应该去没水的卧室。 湿淋淋坐上床,这样总行了吧。 彻底瞎掉那晚,他埋入陌生的黑暗,这里过分安静了,不听些什么他会疯的。浑浑噩噩,在衣柜里摸到琴,起初是协奏曲,而后是练习曲,而后是儿歌,全都不会了。久置失调的琴弦,不可见的把位,无法奏出哪怕一个准音,大提琴沉抑凄暗的音域,难听到被路人当成鬼叫,这房子闹鬼,无所谓,自己也把自己当成鬼。被迫从第一课音阶开始练起,明亮、欢快的C大调,和现在一样,枯燥频迭的旋律能麻痹神经。 于是没赚到钱,拉琴吧,任人欺凌,拉琴吧,小青死了,拉琴吧。拉琴拉琴拉琴,李存玉这辈子还能做的事就只剩拉琴了。 四个八度,高低来回,从起初慢慢悠悠,到后来几秒便能完成一个循环。双音,芭音,神经质地复现,左手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精准迅捷地按在指板上,右手运弓越来越凶烈,明显操切过激的粗鲁,锯木般,恨不得这把琴,弦,音柱,琴颈,随便吧,就和他自己一样,嘣的,忽然就断掉,再也拼不上,再也不完整,从此彻底报废。 或者说把弦的手指、持弓的肘臂、失明后稍有起色的耳朵,随便你们其中哪一个,赶紧折耗,赶紧损毁,这样,李存玉也可以彻底放弃,逃离这片黑暗的折磨了去。 指尖被弦磨破,血珠附着钢丝上震动,耳内阵疼,耳鸣,绷紧的劳瘁的哀号。满溢的浴缸,哗啦哗啦水往外淌。不管。拉得累了,累得坐都坐不住,缓缓倒躺在床,被老琴压着继续拉,真可惜乐器不是断头台,弓子不是铡刀,紧持在他的手里却不能杀死自己。 一见钟情是不祥的预兆。 明明根本不相识,可那个青字在他手掌上成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胸中一根热脉被钝重地拨动了一下。他后悔去擒获这份感觉,扣留追溯,源头竟如此粗劣不堪。在陈青指尖搔触在掌心的瞬间,相遇的机缘、偶然的被救、熟悉的姓名,串联成愚蠢的动摇。他实际不喜欢被人帮,不喜欢一份狼狈可怜让两倍蓄意不同的人看见,陈青从垃圾桶里搂出他时他心底其实恨透了。那又怎样,就写字那瞬间,他萌生一股想要将对方手指紧紧握住的冲动,一种想要掌控住什么的想法,好多年,没再有过的。以及,他立马按熄所有炽情的苗头。 因为他烦这种原则被轻易推覆的感觉。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对陈青太热情了些,陌生人永远在黑暗中、在另一个维度,带给他不安全感,他却轻易让陈青知道了他家门是坏的,还去倒水,还为陈青介绍自己的金鱼。瞎了之后他早应丧失一见钟情的能力,却对虚无的未知的名为陈青的东西生了好感。太离谱,不长记性,恶心,下贱。 一见钟情是不祥的预兆。 他曾经也像这样,很快地爱上过一个人,在相遇第一眼,当晚他梦中全是那张漂亮的脸。那人身上野逸的刺青,第一眼就像刺进他骨头里去了,从此细胞更迭,而骨刻长存。他笃信缘分,既然缘分已为二人勒上红线,他自然是要侵袭到那人的世界里,去占有、去支配的。他思考过要从那人身上获得什么,不只是甜馨、承诺和性,不只是那人的痛,那人被他黥上的独擅的标记,最重要的,他要夺来对方的缘与自己缠缚为一体。他做了,他失败了,被彻底背叛,他的爱根本不值钱,和手上这串珠子一样,洒了一地没人要。 自那以后,他每日每夜便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将那人剥皮拔甲放血抽筋剔骨割肉碎尸扬灰,结果那人就像从倒海翻江的爱中逃走般,那人也从这无边无沿的恨中逃走了。那人死了。像应了他的诅咒,没轮到他亲自动手,那人就死了,死在异乡,尸体被烧成黑炭,被野兽啃食,直至被发现,只余零星枯骸,白腐的锁骨边,是他亲手送的打火机。 不可能让那人再逃,就连死亡也不行。可瞎了以后,全世界都戴着那人的面具在黑暗中伺机待发,随时要耻笑他,要揍晕他,将他五花大绑,或是捅他一刀子。他疯癫过一段时日,分不太清现实与臆想,怀疑那死人还活着,回来过,地上凌乱的烟头,郁涩的味道,都是证据。寻消问息,从捉风捕影中发现正跟踪着他的那人,再设计将其抓获扭送至派出所,身高、声音、癖习,都完美匹配。 “警察吗?我要报案,我抓到那人了,这次没搞错,这次抽的烟都一样。” 直至回神,放开一个个被他扭送到派出所的无辜路人,一次又一次接受警察的批评教育,接受心理辅导,才意识到是他自己有些毛病,因为那人早就已经死了,他明明就,明明就是知道的。那人死了好,是大好事,他怎么才反应过来呢,那人死了,就不会看到他现在这般目不可视的狼狈丑态了,谁都可以,那人不行。 真正接受一切以后,几年的错识全部糅杂沉积下来,他早记不得那人的特征了,应是最丑恶的面目,一身熏秽难闻,声音聒耳,唯财是图。什么都看不见,红黄蓝,连颜色都忘记,梦变成黑白色,梦却成了他见那人的唯一方式,难得梦见一次,那人刚和他做完爱便背身抽烟,匀致的肩胛上,一道道抓痕明晰显利,嘴里却漫不经心问着:“刚才,我的脸你看清了吗,我的声音你听清了吗?”都说,梦是大脑在遗忘某些事物的过程中产生的,所以梦中的那人才会越来越越来越模糊,好久连梦都不做,想必是快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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