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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指尖轻拨空弦,A,D,G,C,精准无误。 浴缸的水应该满了吧。电子时钟为他报过一个又一个小时。猝然的心动仍不消泯。小青也死了。他突然想到除梦以外,还有别的方法,也能见到那人。
第18章 平交道 陈责本是为了让妈妈姐姐入土为安才回的津渡,却没想到小青猝不及防插了个队,排在了那两罐骨灰的前头。 小青喜欢吃薄荷的事是陈责发现后告诉李存玉的。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学日正午,估摸着李存玉就要到家,陈责择好生薄荷叶,添在出锅的羊肉米粉上,口感不好的茎秆被则他随手抛进窗台的土盆,殊未料到几日过去,薄荷秆竟在盆中扎根,发了新芽。陈责没那种移花赏草的闲兴,放任不管。幼芽被东升西落的太阳晒得萎蔫,嫩茎颤抖着向上,暴雨中抽开苞舌,生病斑长虫眼,片片焦黄枯落的死叶归埋入土又循解往复。一个多月过去,陈责某日站在自家楼下,仰头才觉察,厨房的铁窗栅里关着丛清亮的绿意。 走进厨房拉开窗,陈责虚眯着眼,瞧向这盆蓊郁的香草,心想总不能贸然就将这叶子拿给李存玉吃吧?疑神疑鬼掐下一株细嚼,沁凉端正的薄荷香上头,想着拿去客厅接杯水泡着喝,路过玄关时,却正好与鱼缸里的小青对上眼,极为难得地,他突生出一股孩童般的顽皮冲动。那天出乎意料,小青吃薄荷比吃饲料开心,不愧是李存玉挑的鱼,食性都随他主人。 陈责自知与李存玉的共同点实在寥寥,如今偶见唯一一处,偏偏落在对小鱼这份精致细巧又愧怍遗憾的惜爱上。他难以想象一个瞎了的人要如何将小青养足整整五年,接替他,朝暮陪伴他最爱的小鱼直至寿终正寝。他还以为自己会更恨李存玉一些,但实则他并不讨厌和李存玉一起养金鱼。 可如今李存玉让他把鱼随便扔了,小青的送葬交在了他手中。陈责再次将盛小青的水杯紧握,心知不能随便。 小青茕茕一生,都活在闭窄的、幽蓝的水笼中,没见过江河湖海,只能隔着不可视的玻璃壁,笃信壁外的局促房间便是心中憧憬的那片广袤、无际与自由。陈责其实想不明白如何安置尸体最好,但既然是鱼,这辈子总该要去到浪潮中折腾一番的,所以他暂且打算将遗骸抛入津江,任其顺流而下,途经堰坝悬瀑壑谷,看看岸边吃水的绵羊老牛、决然飘逝的早樱梧桐,干涸过,泛滥过,最终汇进海洋。不,不是最终,人总想要追求一个最终,但海里还有更多,连陈责都能没亲眼见过的,越南,澳洲,台风海鸟巨浪,十条触手的海蛇尾,会发荧光的水母,眼睛长在同侧的怪鲽。小青的世界将比他的还要远阔。 从家属区到津江岸,中间隔着石墙围起的一大片钢厂旧址。拦不住陈责的,因为钢厂的围墙被凿开了个只有老住民才知道的便道,他弯腰穿进去,好多年了,里面的空楼芜墟照旧,拆都懒得拆。顺着厂中的废弃水泥路继续往外,走到江岸铁轨和水泥路的平交道口,歪斜的信号灯早不亮了,铁的道闸恒久降下,蛀满暗红锖锈。 铁轨尚有零星几条货运线路,但水泥路已不再行车,连江风都只顺岸、顺轨道的方向吹拂。踏上路轨中央,叙事暂停在生与死的交叉点。 “今晚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来给你们煮羊肉米粉吃。” 似乎听到一些不属于这边世界的声音,于是没有径直去江边,换了个方向,沿陈旧的铁轨继续步行。 那年,枯竭的矿山迫使津渡经济转型,一刻无休运转了三十八年的高炉和烟囱就这样停了,母亲下岗,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吃穿都成问题。父亲生前厂里抽奖得的微波炉,当初全家围着剪彩庆贺,如今被收旧家电的花八十就买走。念高一的陈责长期翘课,在厂区废址和混混痞子流浪汉打架争地盘,从废料堆里抢些破钢烂铁,或是偷翻进车间将电机连铸机拆了,钢板铝线分好类,躲在警察眼皮底下,一捆一捆扛去黑回收站,两三毛一斤,过磅换钱。失业的陈母到处找活干,都不缺人,赌博反倒成了最后的依托。 那日陈责和母亲在单元楼下碰见,陈母没质问儿子怎么不在学校,反倒高兴地喊住小责,说今天是大好日子,她终于找到了工作,让小责赶紧把姐姐叫回家一起吃晚饭。陈责不仅知道陈萍出走是因为和妈关系差,其实也知道陈萍常有在女人街兰兰理发店学手艺,于是守在理发店门口那棵木棉树下大半天,堵到陈萍。陈责好声好气劝了几次“总之你跟我回去一趟”,说不过,最后忍痛掏五十块给姐姐买了盒细支碧丝梦,才将人带回。 一路上陈萍向着沉默的陈责骂骂咧咧,到家发现妈也在,瞬间噤了声,瞪陈责一眼,嘴便像被针线缝上了般再不说话。陈母没亲自下厨,而是少有地从法院门口盛回了羊肉汤。陈责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羊肉是什么时候了,咸淡适宜,鲜,总有股好事发生的味道。 路基白石与两侧齐人高的芦荻,经过一处荒置的仓库站台,陈责依稀记得还需要继续往前。附近的扳道房似乎不见了,讨他厌的芒果林成了垃圾站,周边参照物已经全变了样,陈责要去的地方,具体位置他也记不太清。 “是妈妈不好,对不起死去的爸爸,妈妈只是,只是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总去赌钱……两个孩子,宝贝,我的宝贝,妈妈之前做得不对,你们能不能原谅妈妈。” “……今天开心,就不说这些了,妈今天在超市找到了个帮人称肉称菜的活,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存钱,每个月两千,很快就把小责的学费补上,之前欠萍萍的钱也会慢慢还给萍萍的,再给妈妈一些时间好不好。” “小责来,多吃肉,喜欢吃妈给你夹,不够吃妈再给你买。萍萍你也吃啊,怎么不吃呢,是不合胃口吗?我去厨房给你再给你拿点辣椒来,清淡了些是吧。” “你们相信妈妈,妈妈绝对不会再让你们吃苦受累了……” 妈妈说得不少。陈责点头。陈萍压根没听,随便吃了两口便蜷着手指欣赏新做的指甲。汤水鲜浓,氤氲的雾气中,陈母将陈责搂入怀中,不停地、用力地揉陈责的头,把他头发都搓热搓软了,松开,又向陈萍展开双臂,被陈萍冷脸拒绝。 这餐吃得很饱。陈责去厨房收拾,刚搓好两个碗,又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两个女人的争吵声: “女娃家抽什么烟,在外面鬼混这么久就学来这些!” “管这么宽。我花自己钱买的,又不用你的钱!” “……你看你这个指甲哟,这么长,这么尖,当妖婆子?” “我是妖婆子,你就是老妖婆子!” 陈责听着觉得好笑,毕竟家里好久没这么吵过了,陈萍没有摔门出走,妈也没被气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才三口人,这房子就显得这么小这么挤,可越小越挤,就越令他幸福,他想苦日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今后每天都能这样幸福。猛不丁,他又意识到件天大的要紧事,赶忙摸了摸自己兜里的荷花和打火机,把烟盒更往里塞了些,莫让自家妈给逮着了,惹她气的。 一种感觉,陈责忽然在铁道边驻足。 到了,就是这儿。陈责确定。这里就是吃过羊肉米粉的第二天,清晨,妈妈卧轨自杀的地方。 姐弟俩很快就被警察叫到了死亡现场认亲,弟弟正要走上前去看个明白,却被姐姐拦下,由姐姐独自走进那具被货运列车截成两段的尸体。她面无表情地俯瞰,似乎和随便一个男人分手都比这伤心,蹲下,从残毁的连衣裙兜里摸出些沾血的散碎零钱,走回来,分给陈责五块八零头,剩下的都独吞,揣进自己兜中。 为了填上债务窟窿,陈母借来高利贷,在这晚开启了人生最后一赌。她混在众赌徒中,和所有人一样,面庞被地下室的狭小溽热逼得涨红,捻捻手牌,抿着嘴唇思考,在最后时限抓出十来个筹码掷出,将注压满。赢了,而且还是大通吃,光这局就净赚快五万。因为在场子里引发了不小轰动,多数目击人都对这部分有印象,都记得陈母将数不清的筹码揽到身前,脸上的皱纹都笑裂开:“继续,继续,今天是大好日子,我有人保佑,运气来了,挡不住的哟。” 赌徒这种生物,从不长记性,只会记得赢的瞬间,所以没人记得陈母是怎么一步步又输到走投无路的。 可是吃羊肉米粉时,妈妈说的话陈责是真信了。他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梦见他总算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在津渡赚了大钱分给全家用,梦见他和他妈他姐坐在桌上吃羊肉粉,他加了薄荷,陈萍加了辣椒。然后一夜过去,梦醒,什么原谅,什么相信,陈责将母亲那些话一字不差默念着重复了一遍,最后哑着开口骂了句骗人。 陈责懂事,早知道自己有个失职的母亲,但和陈萍不同,他从不将这件事点破明说。妈妈输钱后哭着打他的时候,他也从不对这般软弱的暴力有任何抵抗,那双愈发僻漠的眼睛,能旁观施虐的母亲,也能旁观正被施虐的僻漠的自己。但他现在后悔了,他也许该学他姐,对着妈狠狠地骂,死赌鬼、败家老母、不要脸的东西。他很凶的,真的很凶,这样做来说不定早把他妈给骂醒了,现在人一死,说再多也传达不到,该不会真让这婆子到死还以为她家亲儿不怨她吧。陈责握紧了拳,和打架时握紧拳差不多,那种时候无论被伤得多惨他都能忍住不掉泪。 他还是妥协了,哭得没发出声。血浆和排泄物搅杂的腥臭味,在江风里弥天盖地。胃,肠子,难识别的内脏自腹腔断口流出,污血带着肉块碎骨,沿列车行进的方向拖溅近十米。那件碎花连衣裙印象深刻,昨天妈妈怀抱自己时,高个儿的陈责还得主动低下头去才能感受到涤纶的糙感,如今从正中坼裂开,看不清图案。 差点呕出来,陈责低着腰干咳,泪滴摔在铁轨上,脑中只剩一个问题。 他想不清楚自己肩臂的青龙还要不要继续纹下去。 这条龙是他仿着那些讨债人纹的,不图好看,够吓人就行,他不想当妈妈的软肋,他要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欺负他家人的人,全都明白他陈责不是好惹的。可他囊中羞涩,不得不和纹身师约定好缴多少钱纹多少。如今刚在胸前刺下价值十块的、两条毛虫般可笑滑稽的龙须,妈妈就死了。再吓人还有什么用,妈妈又不是那些人弄死的。 他不太想在妈妈面前抽烟。 偷偷望向陈萍,可他不敢问陈萍。姐姐此时也不说话,黑白默剧般,往江滩方向走去。陈责来不及擦泪痕,立马跟上,于是长而锋锐的苇叶,黏结的蛛网,都由姐姐在前拨开来。陈萍蹲到江边,还好,只是洗手,她从来爱美,喜欢烫头发,喜欢各种亮闪闪的东西,连新做的美甲也是镶钻的。如今指甲盖上一粒粒晶石的缝隙间却浸满黑血,十指泡进江水中,来回擦搓,好久都弄不干净。她总想和妈妈撇清关系,奈何身体中有太多母亲的血,现刻只有染在指尖的,才能被江水稀释到无穷淡后永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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