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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烈拎着刷子愣了一下。 他以为沈清舟这种性格会选冷冰冰的白,但这颜色……看着确实没那么冷了。 “行,听你的。” 江烈拿着滚筒往墙上怼。到底是修车的粗手,第一下力道就没收住,涂料飞溅。 沈清舟眉头紧皱,直接走上前,从身后握住了江烈的手腕。 温热的体温瞬间贴上来。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盖过了有些刺鼻的油漆味。 江烈浑身肌肉猛地一紧。 “手腕放松。” 沈清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扫过他的后颈,“顺着纹理匀速用力。你是刷墙,不是在打仗。” 沈清舟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薄的茧。 此时这双手叠在江烈满是油泥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点点推动滚筒。 一道平整、温润的灰色在墙面上铺展开,盖住了那道最深的弹痕。 江烈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喉结滚了滚。 那种疲惫感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酥麻。 “沈工,”江烈声音哑得不像话,“教学就教学,别贴这么紧,容易走火。” 沈清舟动作没停,语气平淡:“不想睡地板就闭嘴。” 江烈眼神暗了暗,突然手腕故意一歪。 啪。 滚筒偏离轨道,灰色的漆浆直接蹭在沈清舟那件白衬衫上,留下一道扎眼的灰印。 沈清舟看着袖子上的污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冰山。 “手滑。” 江烈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欠揍,“哎呀,沈工这洁癖……要不干脆脱了刷?” 沈清舟缓缓抬眼。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在桶边抹了一指头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抹在江烈的鼻梁上。 “手滑。” 沈清舟冷淡回敬,眼底却掠过极浅的笑意。 江烈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连路边摊油烟都要躲着走的沈大少爷吗? “行啊,学坏了是吧?” 江烈扔下滚筒,反手扣住沈清舟的腰,把人往墙角一按——特意避开了湿漆。 “我看你这就是欠收拾。” 他低头蹭着沈清舟的鼻尖,那点灰漆蹭得两人满脸都是。 沈清舟也没躲,反而顺势勾住他的脖子。 “少废话。”沈清舟微微喘息,声音低了下来,“把墙刷完。” “刷个屁。”江烈狠狠亲了他一口,“先收点利息。” 这一闹,沉重的装修活儿彻底变了味。 等到四面墙终于刷完,两个人身上也都成了花猫。 江烈腰间那张报纸早就烂成了碎条,沈清舟的白衬衫更是成了后现代抽象画。 墙面焕然一新,落日灰压住了废墟的阴冷。 虽然简陋,但有了点人味儿。 沈清舟看着光秃秃的床垫:“床单呢?” 江烈早有准备,一溜烟跑到楼下仓库,在最深处的柜子里翻找。 “当当当当!” 江烈抱着个未拆封的包装袋冲回来:“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吗?我说让你睡沙发,你嫌脏,我就特意买了这套,全棉无菌。” 沈清舟看着那个熟悉的包装,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铺上。” 江烈这回拿出了修发动机的劲头,把床单拽得平平整整,甚至用手掌把褶子都抹平了。 “沈监工,符合标准吗?” 沈清舟坐过去,指尖触碰到干净平整的棉布。 那种漂泊后的踏实感,终于从心底升了起来。 “勉强合格。” 夕阳的残光透过窗户,洒在还没干透的墙面上,泛起一层虚幻的暖光。 两人累得连澡都没力气洗,简单擦了把脸就倒下了。 沈清舟坐在床边,摸出那枚一元硬币,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擦亮的床头柜中央。 那是他们仅剩的尊严。 江烈从后头抱住他,下巴抵在肩膀上,笑得胸腔震动。 “这就供上了?镇宅神兽啊?” “这是启动资金。” 沈清舟闭上眼,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明天还得靠它买早饭。” “得令,我的财神爷。” 江烈把他往床上一带,两人顺势滚进柔软的被子里。 什么江家、什么复仇、什么几百亿的烂账,在这一刻,都抵不上这张干净的床。 沈清舟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缩进江烈怀里。 江烈手臂收紧,像是守着一堆金山银山。 “晚安,沈工。” “晚安。” 窗外夜色四合,在这片废墟之上,一枚硬币守着两个穷光蛋,睡得比谁都踏实。 第48章 鱼片粥与藏在轮毂里的眼 清晨,阳光穿透修车行二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硬生生砸在刚刷好的“落日灰”墙面上,泛起一层廉价却温润的砂感。 沈清舟是被呛醒的。 没散干净的劣质油漆味,混着霉点被翻动后的土腥气,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直往肺管子里扎。 他偏过头,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一截麦色、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横了过来,霸道地将他往温热的胸膛里带了带。 江烈还没睁眼,下巴在枕头上胡乱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磁性:“别闹,再眯会儿。” 沈清舟后背紧贴着那具滚烫的身体,晨间的静谧让那些血腥与轰鸣显得有些失真。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被窝里太冷。 那床崭新的全棉被子虽然干净,却挡不住深秋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贼风。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那个只有门框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没有预想中的水流,只有管道里“嘶嘶”的排气声。 紧接着,几滴暗红色的铁锈水艰难地砸在塑料盆里,像极了某种干涸的血迹。 沈清舟眉头拧成死结,回身去按开关。 “啪嗒。” 灯没亮。 唯一那个摇摇欲坠的白炽灯泡像个死物,毫无反应。 断水,断电。 江烈这会儿也坐起来了,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他光着脚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还在滴锈水的水龙头,又看了眼那块走负字的电表。 “欠费了。” 江烈声音发闷,带着点刚醒的起床气:“昨晚光顾着搞那些大动作,忘了这破地界儿还得交杂费。”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衬衫,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倦意:“卡里那四十五块钱,够干什么?” 江烈舔了舔后槽牙,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两个干硬的白面馒头。 昨晚顺路在早市买的,这会儿硬得能当板砖防身。 “水管子那是总闸的事儿,估计江震那老不死还没咽气,在这儿憋着坏呢。”江烈指了下窗外,“后街有个公厕,能洗把冷水脸。早饭先拿这个垫垫,等我待会儿出去揽个活。” 沈清舟盯着那两个裂开干纹的馒头,胃部因为长久的空腹开始隐隐抽搐。 这种把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生存方式,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 “去公厕?”沈清舟压着嗓子,语气冷得像碎冰,“拿着这四十五块钱,去那种臭气熏天的地方冲凉,然后啃这些像石头的玩意儿?” 江烈昨晚受了伤,背后的淤青还没散,这会儿耐性也到了极限:“沈大少爷,咱现在全副身家连个像样的充电宝都买不起,有的啃就不错了。你当我还是那个开银行的太子爷?” “这种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沈清舟转过脸,不再看他。 江烈被气笑了。 他跨步上前,逼视着沈清舟那张苍白却依旧骄傲的脸:“人过的?昨晚在疗养院保命的时候怎么不谈人样?沈清舟,你看看清楚,这里是城中村的烂修车行!你要是受不了这份罪,大可以回你的沈家,或者去江震那个冷冰冰的疗养院待着,那里别说热水,燕窝都管够!” 沈清舟眼眶猝然红了。 不是委屈,是被现实从云端生生拽进泥潭的窒息感。他死死抿着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操。” 江烈低骂一声,一脚踹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修车行的卷帘门被拉得哗啦乱响。 重归寂静的废墟里,沈清舟慢慢蹲下身,手掌用力抵住绞痛的胃部。 他没有走。 哪怕门外就是大马路,随便拦辆车就能离开这个满是机油味的牢笼。 半小时后,那阵尖锐的胃痛终于缓了过去。 沈清舟下楼,看着那台沉默的道奇“方舟”。 车身上全是昨晚蹭掉的漆和干涸的泥点,像个战损的武士。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还没用过的鹿皮巾,接了一盆积攒在桶里的雨水,跪在水泥地上。 他在擦车。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以前这种事都有专门的维护团队,他只需要握住方向盘。 可现在,他得一点点抹掉那些硝烟留下的痕迹。仿佛只要把这辆车擦干净,那些破碎的体面就能缝补回来。 擦到右后轮毂内侧时,沈清舟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是轮毂一个极隐蔽的夹角。 作为顶尖建筑师,他对物体的平衡感和结构有着近乎病态的直觉——那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重量。 他屏住呼吸,手指往里探。 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像吸铁石一样的黑色圆片,死死咬在支架内侧。 微型高频追踪器。 沈清舟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 江震那个老疯子。 即便江家股市崩盘,即便他瘫在床上,他依然像条毒蛇,在阴暗处死死盯着他们。 江烈这会儿出去了。如果那些清道夫顺着信号追过去…… 沈清舟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破窗。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邻近的一个工地。那是江震强拆计划的一部分,还没完工。 烈日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赤着上身,肩上扛着一个笨重的、起码有五十公斤的工业发电机。 江烈。 那个曾经在赛道上挥金如土、在京圈晚宴上被众人簇拥的太子爷,这会儿正弯着腰,浑身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战栗。 汗水顺着他深邃的脊沟淌下来,冲开了背上那些新鲜的淤青和泥点。 他在卖力气。 为了那一桶能让沈清舟洗上热水澡的燃气,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电,他在像个最底层的搬运工一样,把自己那身傲骨拆碎了去换钱。 沈清舟只觉得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酸涩感直冲鼻腔,眼眶发烫。 又过了二十分钟,江烈回来了。 他走得极慢,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白色的打包盒。发电机被他单手拎着,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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