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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站在二楼的栏杆处,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幕。 楼下的男人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但那股子颓废劲儿没了。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摆好的绘图桌,还有桌角那一堆还没拆封的药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这五万块钱花得值。 这不仅仅是设备,是重建的脊梁。 入夜,修车行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 没有红酒,也没有蜡烛。那只冷掉的烤鸭被江烈扔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圈,皮软了,油水滋滋地冒出来,香得有些腻人。轮胎桌上摆着两瓶冰镇啤酒,瓶身上挂着水珠。 “沈工,这举升机虽然是二手的,但我试了,液压杆一点不漏油,稳得很。”江烈起开啤酒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后的沙哑,“明天我就把方舟的油路清了,再把那几个被打坏的传感器换了。只要这车能跑,咱俩就有腿。” 他似乎想用这种高涨的情绪,来掩盖身体极度的透支。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把鸭腿扯下来,放进江烈碗里:“吃肉,少说话。” 江烈嘿嘿一笑,伸手去拿筷子。 就在指尖触碰到筷子的瞬间,变故突生。 他的右手拇指突然像通了电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双刚用过力的筷子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夹起的鸭肉也滚落进满是灰尘的地面。 空气瞬间尬住。 那种尴尬和无力感,比刚才的热闹来得更猛烈。 江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下意识地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到桌子底下,甚至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试图让它停下来。 “手……手滑了。”江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今天搬那个液压泵,有点脱力。没事,缓缓就好。” 他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筷子,却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按住了肩膀。 沈清舟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多余的同情。 他只是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勺子,顺手把江烈面前那碗饭端到了自己手里。 他坐到江烈身侧,用那双画过百亿图纸、被无数人捧着求着的设计师之手,细致地将鸭肉剔了骨,连着米饭一起盛在勺子里。 “张嘴。” 沈清舟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烈浑身僵硬,那种属于男人的、可笑的自尊心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沈工,不用,我自己能……” “江烈。”沈清舟打断他,勺子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抵在江烈的唇边,“这双手今天扛了几百斤的铁,它现在有资格休息。别逼我用嘴喂你。” 江烈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眶有些泛红。他看着沈清舟那双清冷的眸子,那里没有施舍,只有理所当然的维护。 最终,这头在外人面前凶狠无比的疯犬,慢慢卸下了防备。他低下头,像只被驯服的野兽,一口含住了那个勺子。 一勺,两勺。 沈清舟喂得很耐心,江烈吃得很沉默。这顿饭吃得有些压抑,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在这间破烂的车行里,所谓的面子和逞强,都被這一勺勺混着鸭油的米饭给填平了。 饭后,江烈起身想去收拾残局,却被沈清舟一把拽住手腕,强行按在二楼那张新买的绘图椅上。 “坐好,别动。” 沈清舟反锁了二楼的门,转身将那个巨大的塑料袋提过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几十盒止痛药、消炎药、一大瓶刺鼻的跌打酒,还有一卷卷崭新的绷带,瞬间铺满了整个绘图桌。 江烈看着这一桌子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沈工,你这是要把我当木乃伊腌了?” “脱衣服。”沈清舟没理会他的贫嘴,拧开跌打酒的盖子,一股浓烈辛辣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见江烈还在磨蹭,沈清舟直接上手,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地扒掉了那件已经汗湿的黑色背心。 灯光下,那具满是伤痕的躯体暴露无遗。 除了昨晚飙车留下的新淤青,更多的是两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旧伤。 那些伤疤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他宽阔的背脊,尤其是一道贯穿肩胛骨的旧疤,肉色有些发白,那是当年他背着沈清舟从火场里冲出来时被横梁砸的。 真的没有一块好肉。 沈清舟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倒了满满一掌心的药酒,双手快速揉搓发热,然后重重地按上了江烈的脊背。 “嘶——” 烈酒混着掌心的温度,在那片受损的肌肉上炸开。剧痛和灼热同时袭来,江烈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沈清舟的手劲很大,完全不像个拿画笔的文弱书生。指腹精准地压过每一处僵硬的肌肉结节,推、拿、按、揉,动作专业得让人心惊。 “沈工这双手可是摸艺术品的……”江烈咬着牙,为了转移疼痛,嘴上开始不着调,“现在给我这身烂肉按脚,这要是传出去,一次得多少钱?我现在全身上下可就剩下那几个钢镚了,付不起。” 沈清舟没有停手,掌心滚烫,顺着那道肩胛骨上的旧疤缓缓抚过。 “闭嘴。”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下一秒,一个极其轻柔、却又郑重无比的吻,落在了那个伤口上。 江烈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了灵魂,所有的骚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记账。”沈清舟的声音有些哑,动作却温柔得要命,指腹一点点揉开那些淤血,“利息算这辈子的,本金下辈子还。这辈子,倒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江烈心底最后那点防线。 他猛地转身,反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用力一拉。沈清舟顺势跌进他怀里。 江烈把头深深埋进沈清舟的颈窝,鼻尖全是那股混杂着刺鼻药酒味和清冷冷香的味道。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双臂死死箍住怀里的人,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沈清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在这个堆满二手货、充斥着廉价药味的房间里,两个被家族抛弃、被世界放逐的人,紧紧相拥。 药效慢慢上来,加上一天的极度透支,江烈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眼皮开始打架。 沈清舟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他费力地将这个一米九的大块头挪到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江烈即便在睡梦中依然微皱的眉头,沈清舟伸手轻轻抚平。 他没有睡。 沈清舟走到那张二手的绘图桌前,打开了那盏发黄的台灯。 他没有画图,而是拿出了一张江家老宅的卫星俯瞰打印图。在那张图纸旁边,放着一本今天的日历。 他在那个鲜红的“初五”圆点旁,提笔写下了一行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不是建筑结构,而是某种金属粉末燃烧的配比——那是关于烟花最绚烂、也最危险的颜色配方。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这盏昏黄的灯,成了这片废墟里唯一的火种。 五万块花光了。 但这只是第一颗子弹上膛的声音。 第54章 第一刀,切掉这千万的虚荣 “滋啦——” 刺耳的电流麦混着土味DJ版《好运来》,一大早就震得“野火”修车行的卷帘门嗡嗡作响。 隔壁“极速快修”的老板刘大头搬着马扎,瓜子壳吐了一地,眼神直往江烈身上嫖,嗓门比音响还大: “哎哟,昔日的江家大少爷,今儿又是个光蛋天?我都说了,修车靠的是人脉和手艺,不是靠你那条废腿卖惨!” 身后几个油腻徒弟哄堂大笑。 江烈穿着件满是机油味儿的黑背心,正蹲在门口给旧扳手除锈。他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砂纸摩擦的声音重了几分,听着像磨刀。 二楼栏杆处,沈清舟冷冷睨了一眼楼下,把刚画废的图纸揉成团,精准砸进垃圾桶。 “江师傅,沉住气。”声音清冷,顺风飘下,“狗叫得越凶,说明它越慌。肉还没上桌,不用急着磨牙。” 江烈吹掉扳手上的铁锈,嘴角咧出狞笑:“沈工说得对。” 话音刚落,巷子口突然炸起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 轰——吭哧! 一辆银灰色的流线型怪兽拖着滚滚黑烟,踉踉跄跄冲进路口,极其狼狈地趴窝在了两家店中间。 科尼赛克One:1。 这尊价值上亿的“幽灵”,此刻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瘫在满地油污的城中村里。 车门像刀翼般弹开,京圈著名二世祖秦泽跌跌撞撞跳下来,一脚踹在碳纤维轮毂上:“操!什么破车!才跑两圈就装死!” 刘大头眼睛瞬间亮成了探照灯。 这是行走的金库啊! 他提着裤腰带就冲上去,脸上肥肉乱颤:“哎哟老板!这是拉缸了吧?你看这烟冒的!我是这片儿最有名的技师,这得吊发动机大修,没个百八十万下不来……” “放屁!”秦泽正在气头上,“昨天刚做的全车大保养,你懂个篮子!” “豪车娇贵嘛……”刘大头还在伸手想摸引擎盖。 “别碰。” 一道低沉带哑的声音横插进来。 江烈拎着那把刚除完锈的扳手,靠在卷帘门边,点了根烟:“再让他那个修法,你这辆神车就真成废铁了。” 秦泽猛地回头,看清江烈的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烈……烈少?!” 那个断腿退役、被江家扫地出门的疯狗? 刘大头急了:“秦少!别听这废人的!他现在就是个收破烂的,这几千万的车弄坏了他拿命赔吗?!” 江烈直接无视了这只苍蝇。 他叼着烟走到车尾,手指在排气管内壁抹了一把,全是厚重的积碳。又侧耳贴着还在异响的引擎听了三秒。 “机械结构没坏,声音很整。”江烈站直身子,眼神却透着困惑,“但这车……它喘不上气。就像有人掐着它脖子让它跑百米冲刺。” 秦泽懵了:“进气道没堵啊?” “不是内病,是外伤。”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沈清舟捏着根粉笔从店里走出来,白衬衫在油污满地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车身侧面,指节在那套夸张的碳纤维宽体套件上敲了敲。 “这套件是你后加的?为了好看?” 秦泽心虚:“找……找国外大师订制的,花了三百万……” “狗屁大师,这是工业垃圾。”沈清舟冷哼一声,“导流槽设计违背流体力学。低速没事,一旦过两百,这块凸起会形成真空湍流。空气进不去,热量排不出,发动机是被活活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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