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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赛车场的休息室,还能听到外面引擎轰鸣的声音。 “爸,这个字我不能签。”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倔劲。是江远山,三十岁的江远山。 “远山,你是不是脑子开窍不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威严,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阴毒。 江烈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江震。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江震。 “将军那边的路已经铺好了。只要你在第五圈那个发卡弯冲出去,甚至不用死,断条腿,残废了都行!江家就能拿到东南亚那条航运线的独家代理权!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录音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那是洗黑钱!爸,那是军火钱!”江远山的声音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下的颤抖,“我是赛车手!我这一辈子,是为了赢,不是为了给你们当洗钱的工具!上了赛道,我就只能赢,不能输!” “赢?” 江震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十年后的今天听起来,依然让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底板。 “你赢了,整个江家都要给你陪葬!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你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开车?你是在给全族人掘墓!” “那我退赛。” “晚了。”江震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像是在谈论一件报废的零件,“注已经下了。你必须上场,也必须出事。远山,别怪爸心狠,江家这么大一份家业,不能断在你所谓的那些可笑的体育精神上。”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摔门而去。 录音还没完。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传来江远山极低的自言自语,像是贴着麦克风说的最后遗言。 “我知道刹车油管被他们动了手脚……。但我必须上场。我有我的尊严。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冲过终点线之后。” 咔。 录音结束。 江烈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几乎要把它捏碎。 他一直以为,两年前江震买凶撞断他的腿,是因为他是私生子,是因为他不听话,是因为江震老糊涂了想立威。 原来不是。 这是一脉相承的“家风”。 十年前,江震为了讨好那个“将军”,为了那条航运线,亲手剪断了亲儿子的刹车线。 十年后,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他又花五百万,买凶撞残了亲孙子。 在那个老东西眼里,儿子,孙子,不过都是随时可以放到天平上称重、然后兑换成利益的筹码。只要价码合适,谁都可以是那头待宰的羊。 “好……真好。” 江烈突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眼底那原本因为开了锁而亮起的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原来我和我爸,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狗养久了还得有点感情,我们就是他妈的耗材。”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替他把敞开的大衣领口拢了拢。 这风太冷了,冷得透骨。 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哑巴动了,走到那台F1车架旁。他那张恐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做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动作。 他对着江烈,或者说,对着江烈手里那个黑匣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就像是在向过去的那位冠军告别,又像是在把这把沾满血的刀,正式交接给下一个复仇者。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比划任何手势,转身钻进了那辆破吉普。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那辆车没有回头,径直冲进了茫茫的荒野夜色中,很快就只剩下一对红色的尾灯,最后消失不见。 他完成了任务。 江烈没有追。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慢慢从那种极度的愤怒和悲凉中沉淀下来。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躁动、那种因为不公而想要嘶吼的冲动,在这一刻,彻底死绝了。 他把录音笔放回匣子,连同那叠罪证,小心翼翼地盖好,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匣子紧紧包裹起来。 “沈工。” 江烈转过身。 借着月光,沈清舟看到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那双眼里不再有属于“修车工江烈”的痞气,也不再有属于“废少”的颓丧。 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咱们这Livehouse,我看也不用急着装修了。” 江烈把那只终于不再颤抖的右手搭在沈清舟的肩膀上。他抬头看向远处京城那一片辉煌的灯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既然地基早就烂透了,光修个顶有什么用?”江烈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次,我要把江家这栋楼,连根拔起。那个老东西想玩赌命?行,我陪他梭哈。” 沈清舟看着他,没有劝阻,没有担忧。他只是反手握住江烈搭在他肩上的手,十指再次扣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画图了。”江烈看着他,“这次,我们去给他送终。” 风卷过废弃的赛道,吹起地上的沙尘。那台生锈的F1车架依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第78章 幽灵 吉普车的红色尾灯像两滴干涸的血,在荒草丛生的黑暗尽头闪了两下,彻底吞没于夜色。 风卷着沙砾打在废弃看台的铁皮顶棚上,哗啦作响。 江烈把那个装着黑账和录音笔的金属匣子重新裹进外套,贴身塞进皮夹克内侧。冰冷的金属硌着肋骨,那种沉甸甸的触感顺着胸口一路冷到心底。这不仅仅是他爹留下的命,更是要把江震送上断头台的铡刀。 “走。” 沈清舟的声音很低,没看江烈,视线死死锁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他在缅北那个把人当牲口宰的地方待过,那种被猎枪瞄准后颈的寒意太熟悉了。这里的死寂不正常,像是一张刚刚张开的大网。 江烈没废话,反手把沈清舟推进路虎副驾,自己翻身跃上驾驶位。 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在车头大灯亮起的瞬间—— 唰! 四道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射来,将原本漆黑的P房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江烈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那是经过改装的高流明氙气大灯,专门用来致盲。 四辆通体漆黑、加装了重型防撞杠的越野车像四块沉默的墓碑,悄无声息地堵死了赛道两头所有的出口。没有喊话,没有警笛,甚至听不到引擎的空转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瓮中捉鳖。 “坐稳。” 江烈低吼一声,右手猛地挂挡,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战术可言,路虎本身就是一件防弹武器,只有靠吨位和马力硬撞开一条血路。 V8引擎轰鸣,车身如野兽般弹射起出。 然而,车轮刚碾过P房前的柏油路面,底盘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裂声。 砰砰砰砰—— 车身剧烈颠簸,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方向盘传来巨大的撕扯力。路虎在惯性作用下横着滑出十几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最后重重地撞在护栏上停下。 “操。”江烈狠狠砸了一把方向盘。 透过防弹玻璃的裂纹,能看到地面上那些闪着寒光的军用阻车钉。四条顶级的防爆胎已经被特制的三角钉彻底绞烂卡死,轮毂甚至切进了沥青里。 这头钢铁野兽废了。 对面的黑色越野车门开了。 下来十几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人。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身,也没有地痞流氓那种咋咋呼呼的叫嚣。他们行动整齐划一,手里的MP5冲锋枪都加装了消音器,呈扇形战术队形快速逼近。 领头的一个戴着战术耳机,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盒子留下,人就地销毁。” 不是谈判,是判决。 江烈瞳孔骤缩。这不是江震养的那群只会拿钢管打架的家犬,这是真正见过血、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也就是老钟嘴里那个“将军”派来的清道夫。 噗、噗、噗。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路虎的防弹玻璃虽然坚固,但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外层的防爆膜被打得卷起,白烟四起。 江烈一把按住沈清舟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压在仪表台下方,自己弓着背护在上面。 “别抬头!” 碎玻璃渣溅了江烈一脖子。他伸手去摸靴筒里的折叠刀,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又松开了——对面是十几把冲锋枪,这把刀跟牙签没区别。 “他们要的是盒子。”江烈喘着粗气,眼神狠戾,“我去引开他们,你趁乱——”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舟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没躲在掩体下瑟瑟发抖,而是稍微直起一点身子,借着外面刺眼的车灯,那双总是画着精密图纸的眼睛此刻正飞速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在他眼里,这里不是绝路。 那些断壁残垣、坍塌的看台、裸露的钢筋,在他脑海中迅速被拆解、重组。承重墙的厚度、结构的受力点、视线的死角……一张三维的建筑结构图正在他脑子里飞速成型。 “想当筛子你就去。”沈清舟冷声打断他,手指指向右侧三点钟方向,“那是老看台的C区,下面有一堆建筑垃圾。” 江烈瞥了一眼:“那是死胡同。” “那不是垃圾。”沈清舟语速极快,“那是以前赛车场的地下排水渠入口,上面的混凝土板是斜向坍塌的,形成了天然的防弹掩体。” 子弹还在疯狂敲击着车身,左侧车门已经被打得凹陷进去。 沈清舟看了一眼手表,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外面的枪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换弹夹的间隙。 “走!” 沈清舟大喝一声。 江烈没有任何迟疑,出于本能的信任,他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副驾车门。借着路虎庞大的车身作为掩体,他拽着沈清舟像两只猎豹一样滚进夜色里。 噗噗噗—— 一串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水泥地上,碎石飞溅,划破了江烈的脸颊。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那片废墟。 这地方简直是迷宫。坍塌的楼板和扭曲的钢筋纵横交错,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或者划伤。 身后的脚步声极其沉重且迅速,那些清道夫显然配备了夜视仪,咬得死紧。 “往左!”沈清舟拉着江烈猛地变向,钻进两块预制板之间的缝隙。 前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头顶上方悬着一根摇摇欲坠的工字钢,一头插在墙体里,另一头勉强支撑着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楼板。 沈清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影已经出现在通道口,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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