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舟咽下虾仁,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好的烧鹅腿,剔了骨头,反手喂进江烈嘴里。 “也就一般。”沈清舟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很轻,“这顿饭不是为了好吃,也不是给那帮看笑话的人看的。江烈,这是奖励我们自己,从烂泥坑里爬出来了。” 江烈嚼着烧鹅,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他咽下去,把手里的筷子一扔,伸手在桌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在那微凉的掌心狠狠捏了一把。 “没吃饱。”江烈压低声音,眼神有点暗,“晚上回去还得加餐。” 沈清舟耳根一红,在桌下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结账的时候,江烈直接把一张黑卡拍在收银台上——那是秦泽之前给的那张,现在解冻了。 没有任何炫耀,就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格局打开了。 出了餐厅,日头正毒。 “你在车里等我会儿,我去买包烟。”江烈把沈清舟塞进副驾,开了空调,转身就往街对面跑。 沈清舟有些奇怪。刚才吃饭的时候明明看见他兜里还有大半包。 十分钟过去了。 沈清舟皱了皱眉,正准备下车去找,就看见街角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路狂奔而来。 江烈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那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怎么才回来?”沈清舟递给他一张纸巾。 江烈喘着粗气,把那个盒子往沈清舟腿上一放,那种得逞后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打开看看。” 盒子很有质感,沉甸甸的。 沈清舟揭开盖子,呼吸一滞。 黑色的天鹅绒内衬里,静静躺着一套德国原装进口的工程绘图仪。业内顶级的货色,每一个圆规、每一把分规都散发着精密机械特有的冷光。旁边还嵌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其微小的“SQZ”三个字母。 这套东西,没有个十几万下不来。 之前在防空洞,为了救场,沈清舟的那套旧工具被砸得稀烂。当时他一声没吭,没想到江烈一直记着。 “我刚才在吃饭的时候就琢磨,那家文具行就在这附近。”江烈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粗人,只会抡大锤。你的手是拿来画图造房子的,以前那套太破了,配不上你。以后咱们用最好的。” 沈清舟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仪器。 这三十万现金,江烈怕是花了一大半在这上面。 “傻子。”沈清舟嗓子发堵。 “喜欢吗?”江烈像条等待夸奖的大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沈清舟把盒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仪表盘上。然后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双手捧住江烈那张还带着汗意的脸。 “工具再好,也没有你这把刀趁手。” 沈清舟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却绵长得让人心颤。车厢里弥漫着刚才餐厅带出来的龙井茶香,还有江烈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烟草味。 两只在暴风雨里互相取暖的野兽,终于在这一刻,舔舐好了伤口。 …… 回到“野火”修车行已经是傍晚。 老奎给的钱让这里重新通了水电,二楼那盏昏黄的暖灯亮起时,那种家的实感才真正落了地。 江烈心情不错,哼着跑调的小曲在收拾屋子,正准备把那两包现金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嗡——” 放在桌上那个被淘汰下来的旧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 江烈动作一顿。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甚至连沈清舟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彩信。发信人显示是空号。 江烈点开,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一张极其模糊的照片,像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偷拍的。背景是逼仄的牢房一角,水泥地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头发剃光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江震。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当年的车祸不止我一个人,去问问那个把你腿接好的人。】 江烈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塑料手机外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乎被捏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一条匿名短信,紧跟而至: 【想知道江远山为什么诈死?今晚零点,京郊西四环废弃赛车场。带着那根钛合金连杆来。】 沈清舟察觉到异样,从身后走过来,拿过江烈手中的手机。 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江震在看守所里还能递出消息,说明江家这棵大树,根还没烂透。”沈清舟冷静地分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第一条短信在挑拨离间,第二条在引蛇出洞。” 他看向江烈,目光落在他刚从兜里掏出来的那根刻着“YS-F1”的连杆上。 “这根连杆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沈清舟拿起连杆,冰冷的金属在掌心里有些硌手,“地下赛车场……看来当年的 F1 事故,不仅仅是江家的内斗。这背后还牵扯着地下的黑金赌局。” 江烈沉默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刚才那个会傻笑着剥虾、会跑去买绘图仪的大男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狗。 “那老东西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江烈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塞进靴筒。 他拿起车钥匙,看着沈清舟,眼底泛着寒光:“看来这顿庆功酒得换个地方喝了。” 沈清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利落地穿上。他拿起那根连杆,揣进内兜。 “走吧。”沈清舟走到门口,替江烈拉开了卷帘门。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像是张着大口的巨兽。 “去看看这京城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鬼。” 路虎的引擎轰鸣声撕破了寂静的街道,两道车灯像利剑一样刺向黑暗的尽头。 生存战结束了。 第76章 亡灵赛道 路虎的大灯像硬生生照亮了西四环外荒草丛生的夜色。 这里离刚才那个纸醉金迷、一晚进账三十万的“深渊”太远了。周围连路灯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草在柏油路面上打滚。 沈清舟降下半扇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股陈年腐土和烧焦橡胶混合的怪味。 “京西国际赛道。”沈清舟偏头看向驾驶座,“二十年前扩建烂尾,早就封了。你爹选这儿约会,挺有情调。” 江烈没接这茬玩笑。他把车停在一扇锈得掉渣的铁网前,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哒声。 “五岁。”江烈盯着铁网后面那条在月光下的赛道,点了根烟,夹在指间任由它烧,“江远山第一次把我扔进卡丁车,就在这儿。那时候这儿还不是废墟,全是人,欢呼声能把顶棚掀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说,江家的种,要么死在赛道上,要么赢在终点线。结果他自己先玩了个诈死,把烂摊子扔给我。” 烟灰掉落在真皮座椅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沈清舟伸手把烟拿过来,自己叼上,推门下车:“既然是他在下面等着,那就去看看,这老鬼到底想给你留什么遗产。” 铁网的大门早被撬开了。 两人翻进去,脚踩在开裂的赛道上。看台上的座椅大多风化破碎。 这种地方,大半夜来,正常人都会觉得脊背发凉。 江烈走得很慢。刚才在饭桌上那种嚣张的匪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进入陌生领地的警惕。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那把折叠刀。 “手疼?”沈清舟突然问。 江烈步子一顿:“没。” “撒谎。” 沈清舟没拆穿他那点可笑的逞强。刚接好神经的手,昨天又是挂棱镜又是开车,不疼才有鬼。他快走两步,并在江烈身侧,左手伸进江烈的大衣口袋,抓住了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右手。 指尖扣进指缝,十指相扣。 江烈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沈清舟的指骨。 “沈工,这算工伤理疗?” “算。”沈清舟目视前方,“按分钟收费,回头从你那存钱罐里扣。” 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随着体温的传递消散了不少。两人沿着P房前的维修通道,一路走向那个曾经代表荣耀与死亡的发车区。 终点线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被一块厚重的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轮廓低矮、扁平。风吹得油布猎猎作响。 江烈停在五米开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江远山把他叫到书房,指着一张赛道图说这是最后一次测验。然后第二天,那辆红色的赛车就冲出了护栏,坠入深海。 这是宿命。 “别愣着。”沈清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光柱直直打在那个黑影上,“就算是棺材,也得掀开盖板看看里面躺的是谁。” 江烈深吸一口气,混着铁锈味的冷风灌进肺里,让他脑子清醒得可怕。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哗啦—— 积攒多年的灰尘腾空而起,在手电光束里飞舞。 沈清舟下意识地抬手掩鼻,等尘埃落定,看清眼前的东西时,就连他也愣住了。 那不是车。 或者说,那不是一辆能开的车。 那是一具用废旧钢管、烂铁皮、甚至还带着锈迹的齿轮,强行焊接拼凑起来的F1赛车骨架。焊点粗糙丑陋,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钢筋裸露在外,没有任何喷漆涂装。 “这是……”江烈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记忆的重叠,“SF-14。他当年坠海那辆车的底盘代号。” 虽然做工粗糙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但这台“钢铁骷髅”的空气动力学造型、悬挂角度,甚至尾翼的倾角,都跟十年前那辆冠军车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父亲,在暗无天日的躲藏岁月里,用垃圾给自己造的墓碑。 “这就是他要我看的东西?”江烈绕着车架走了一圈,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钢管,“让我看看他的手工活有多烂?” “用点脑子,江烈。” 沈清舟蹲下身,手电光聚焦在车身中后部的引擎舱位置。那里本该放着V6涡轮增压引擎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个空荡荡的铁笼子。 但在铁笼子的正核心,有一块不仅没有生锈,反而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精钢铸件。 那是整个粗糙车架里,唯一显得精密的部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1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