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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看了一眼他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没拦,只是走过去替他把领扣系到了最上面,指尖擦过男人滚动的喉结。 “别硬拼。”沈清舟低声说,“这只手以后是要拿奖杯的,别在垃圾堆里磕坏了。” 江烈扯起嘴角,在那截指关节上捏了一下:“放心,我有分寸。” 皮卡轰鸣着冲进晨雾。 沈清舟转身坐回这间四面漏风的“作战室”,重新打开了那份足以让无数金融精英头秃的报表。 既然江豫要在规则里玩死他们,那就看看谁更懂规则的漏洞。 …… 离工地五公里的乱石沟村,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皮卡刚到村口,几根粗大的原木横在路中间。几个穿着旧迷彩服的壮汉正蹲在石头上打牌,看见外地车牌,立刻警惕地抄起旁边的铁锹和锄头。 “干什么的?!”领头的把牌一摔,吐了口唾沫,“前面封山育林,闲杂人等滚蛋!” 江烈降下车窗,没说话,先递了根华子过去。 “老乡,行个方便。我是工地上撤下来的,有些私人的破烂得运走。” “撤个屁!”壮汉看都不看那烟,三角眼一瞪,“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帮黑心老板派来的奸细?滚滚滚!” 这就是铁桶一块。 旁边更是有个老太太,动作极其熟练地往皮卡前轮底下一躺,扯着嗓子就开始喊:“撞人啦!黑心开发商杀人啦!” 江烈坐在车里,看着这出比春晚还热闹的大戏,非但没急,反而乐了。 这碰瓷的姿势太标准,走位太风骚,没个百八十次的彩排绝对出不来这效果。 就在这时,村道里传来一阵要死不活的轰鸣声。 一辆老掉牙的拖拉机冒着黑烟,吭哧吭哧地停在了路中间。开车的大爷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摇把死命摇,可那铁疙瘩除了喷黑烟,动都不动一下。 这车斗里装满了刚收下来的玉米。 “咋回事啊三叔?”领头的壮汉也不拦路了,凑过去看,“这破车咋又坏了?” “我要知道咋回事还能让它坏这儿?”大爷急得踹了一脚轮胎,“这一车粮食要是烂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几个人围着拖拉机瞎琢磨,有的敲敲烟囱,有的踢踢大梁,越修越冒烟。 江烈推开车门,那双穿惯了赛车靴的长腿踩进泥地里。他没管那帮拿着铁锹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径直走到拖拉机旁边。 他没上手,只是侧耳听了听那像拉风箱一样的引擎声。 “喷油嘴积碳卡死了,飞轮齿圈崩了两个齿。”江烈声音带着股慵懒的沙哑,“你再这么摇,缸体得拉废。” 周围静了一瞬。 领头壮汉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懂这个?” 江烈没废话,转身从皮卡后斗拎下来那个几十斤重的工具箱。 “哐当”一声,箱子砸在泥地上。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紧身背心,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极具爆发力。只是当他右手拿起那把沉重的管钳时,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种神经性的痉挛,让他连握紧这个简单动作都显得异常吃力。 壮汉嗤笑一声:“手都哆嗦,还装什么大瓣蒜。” 江烈没理会这句嘲讽。他咬着牙,把管钳交到左手,右手仅仅作为辅助,死死抵住生锈的螺母。 “老奎,拿铁丝和机油来。” 没有新配件,他就用最野的路子。左手发力,小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个锈死了十几年的喷油嘴给卸了下来。 他用铁丝暴力疏通油路,再用废机油兑着柴油清洗积碳。动作粗鲁,却精准得可怕。 十分钟后。 江烈把沾满油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用左手转动摇把。 “轰——突突突突!” 那台原本快咽气的老拖拉机,竟爆发出一种极其欢快的轰鸣声,排气管里的黑烟瞬间转清。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荒山野岭,道理是虚的,手艺才是硬通货。这一手绝活,比说破大天都管用。 “神了嘿!”大爷激动得直拍大腿,“小伙子,以前干过?” 江烈在那桶黑水里洗了把手,也没擦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前在汽修厂混饭吃的,后来老板跑路,工钱没给,这不也沦落到在这荒山野岭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距离瞬间拉近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我就说那帮老板没好东西!”领头壮汉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脸色缓和了不少,“兄弟,也是个苦出身啊。” “可不是嘛。”江烈给老奎使了个眼色。 老奎心领神会,搬下两箱“闷倒驴”,外加几包油纸包着的猪头肉和花生米。 “车修好了,咱们也没啥事,这不想着路堵了也走不了,不如跟大伙喝两口?”江烈拧开一瓶酒,劣质酒精的辛辣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来,哥几个,走一个?” 对于这帮在这守了好几天、嘴里早就淡出鸟来的汉子们来说,这味儿简直就是勾魂药。 半推半就间,几张报纸往路边石头上一铺,一场别开生面的路边酒局就这么支棱起来了。 江烈虽然手废了,但那股子在江湖里滚出来的匪气还在。他也不嫌脏,跟这帮人称兄道弟,酒到杯干。几轮下来,几个壮汉的舌头都大了。 “我说兄弟……”领头壮汉满脸通红,拍着江烈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你这手艺,在城里咋也得是个大师傅,咋混这么惨?” 江烈叹了口气,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往桌上一摊:“得罪了人,手废了,干不了精细活。这不,本来指着这工地发点财,结果说停就停。” “嗨!那工地停了好啊!”壮汉打了个酒嗝,一脸神秘,“不停咱们吃啥?” 江烈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又给对方满上一杯:“这话咋说?工地停了,咱们不都得喝风?” “你傻啊!” 壮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咱们在这守一天,那就是二百块!要是闹一次事,把那帮记者引来,那就是五百!那可比种地强多了!” 江烈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样:“这么好赚?谁给钱啊?该不会是包工头骗你们的吧?” “骗个屁!” 壮汉急了,为了证明自己上面有人,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点开微信,“你看!这都是现结!” 江烈凑过去,醉眼朦胧地瞄了一眼。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备注虽然隐晦,但那个转账人的头像,是一座标志性的蓝色大厦。 盛御资本总部的LOGO。 “瞧见没?”壮汉得意洋洋,“那是盛御的大经理!人家那是为了环保……虽然我也搞不懂这荒山有啥好保的,但给钱就是爹嘛!” 江烈笑了。 他伸出那只残手,帮壮汉把手机屏幕按灭,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那是录音笔停止键清脆的触感。 “那是,给钱就是爹。” 江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帮人以为自己在赚外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死卒,还在替数钱的人把风。 …… 与此同时,板房内。 沈清舟面前的屏幕上,无数条红色的数据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秦泽发来的几个G的数据,完美得像是教科书。 每一笔资金入境,都有对应的翡翠原石进口合同、红木家具报关单,甚至连税务发票都一应俱全,干净得不像话。 江豫那个团队,确实做得滴水不漏。 但凡走过,必留痕迹。 沈清舟摘下眼镜,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重新戴上时,视线锁定在了黄金交易那一栏。 “不对。” 他喃喃自语。 盛御资本有几笔大额资金入境的时间点,虽然有合法的贸易背书,但总是卡在国际金价大幅波动的两秒之内。 这不是贸易,这是对冲。 利用那个极短的“时间差”,通过地下钱庄的“影子汇率”进行瞬时结算。在合法的账面上是亏损,实际上钱已经洗白入袋。 这是一种极高频、极隐蔽的洗钱手段,但在数学模型面前,这种异常的波峰就像是平原上突兀的高山。 沈清舟手指飞快敲击,建立了一个新的算法模型,反推这几笔资金的最终流向。 屏幕上的线条飞速重组,最终汇聚到了几个位于金三角地区的隐秘账户。 抓到了。 所谓的完美账目,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黄昏时分,皮卡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工地。 江烈跳下车,把那支录音笔抛给站在门口等他的沈清舟。 “民意代表,一天二百。”江烈点了根烟,散去身上的酒味,“那帮刁民的转账记录我都拍下来了,盛御财务部的私人账户直转。” 沈清舟接过录音笔,把笔电转了个向。 屏幕上,是一张错综复杂却指向明确的资金链路图。 “江豫以为用合法的外衣就能裹住黑钱。”沈清舟指着那个最终汇聚的红点,“但他忘了,在数据面前,没有秘密。” 江烈看着那张图,吐出一口烟圈,笑了。 “一文一武,齐活了。” 虽然银行的催命符还贴在门上,虽然封条还没拆,但此刻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废铁,而是两把能捅穿盛御资本心脏的尖刀。 “今晚加餐。”沈清舟合上电脑,难得地勾了勾唇角,“明天去会会那位赵经理,请他看场好戏。” 第92章 废铁里的王 山里的雾还没散,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撕裂了耳膜。 “轰——!” 不是重卡,是顶级超跑踩进红线区的咆哮。工地那两扇贴着封条的大铁门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一股蛮力撞飞! 一辆漆黑的迈凯伦P1像条疯了的毒蛇,裹挟着漫天碎石,嚣张至极地闯了进来。 “操!哪来的疯狗!”秦泽手里的泡面差点扣脸上。 那车仗着千万级的悬挂,在碎石地上拉出一个刺耳的定圆漂移,轮胎摩擦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山里的草木香。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刹车声,黑色的车头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死死堵在了江烈那辆破皮卡前。 剪刀门扬起。 江豫跨出车门,一身白得晃眼的赛车服,摘下墨镜,目光落在江烈插在兜里的右手上。 “封条都贴脸上了,还不滚?” 江豫一步步逼近,两人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高级香水味:“听说你这只手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啧,这块地给老头子留给我也好,给你这种残废,属实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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