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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点点头:“应该是。” “他的画挺特别的,有种……医学和艺术的交界感。”赵医生说,“我太太是美术老师,买了他的画册,里面有几幅关于医院的,她说画出了医生自己都说不出的感觉。” 陆夜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陆医生认识他吗?”赵医生随口问。 “以前……是邻居。”陆夜说,声音很平静。 “哦,那真巧。”赵医生没察觉异样,“世界真小。” 是啊,世界真小。小到他们会在同一个酒店,同一个上午,一个在报告厅做学术报告,一个在大堂谈出版合作。 但也很大。大到他们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不会走过去打招呼。只会远远地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陆夜放下咖啡杯:“我还有个会要准备,先失陪了。” “好的,陆医生忙。” 陆夜离开茶歇区,走向电梯。他的房间在十二楼,需要准备下午的资料。 等电梯时,他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休息区那边,林昼和那位编辑的谈话似乎结束了。两人站起来,握手。编辑离开后,林昼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文件夹,走向大堂的另一侧——那里有家咖啡馆。 陆夜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十二楼。 下午两点四十分,分会场讨论结束。 陆夜作为分会场主席,做了简短的总结,感谢了各位讲者。掌声中,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电脑,论文打印稿,笔记本,还有几本其他学者赠送的论文集。 走出会场时,他感觉有些疲惫。连续两天的会议,密集的交流,加上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身体的倦怠感开始浮现。 他决定回房间休息一会儿。晚上的欢迎晚宴可以晚些去,现在需要闭目养神。 走到电梯间时,他看见了林昼。 林昼正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酒店咖啡馆的logo。他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陆夜。 两人在电梯间擦肩而过。 距离很近——不到两米。陆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清爽的、类似柑橘和雪松混合的味道。那是林昼一直用的那款洗发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陆夜记得那个味道。 林昼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几十米的距离,没有几百人的阻隔。只有两米,空旷的电梯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电梯门的开合声,远处大堂的音乐声,都变得模糊。 林昼看着陆夜,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平静?还是别的?陆夜读不懂。但他看到林昼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陆夜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林昼也点了点头。 然后,林昼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向大堂的方向。 陆夜走进等待的电梯,按下十二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电梯间里的一切隔绝在外。镜面墙壁里,他看到自己的脸——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 晚上七点三十分,陆夜准备去参加欢迎晚宴。 他换上了稍正式一些的衬衫,重新打了领带,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仪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专业,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年轻有为的心外科医生的形象。 但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拿起公文包,检查里面的东西:会议资料,名片夹,钢笔,笔记本……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笔记本的封皮里,夹着一张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巾——酒店咖啡馆的那种白色纸巾,质地柔软,边缘有精致的压花。 他展开纸巾。 上面有铅笔的涂鸦。 画的是一个背影,穿着西装,站在讲台上。背影画得很简单,只有寥寥几笔,但线条流畅,姿态传神——微微前倾的身体,抬起的手,仿佛正在讲解什么。背影面对着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模糊的、象征性的曲线图。 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昼夜”。 是林昼的笔名。也是他们名字的组合。 陆夜盯着这张纸巾,看了很久。 他想起下午在电梯间的擦肩而过。想起林昼手里拿着的咖啡馆纸袋。想起他们之间那两米的距离,和无声的点头。 这张纸巾,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是在电梯间擦肩而过的瞬间吗?还是更早——也许是茶歇时间,他在和同行交谈时,林昼经过他身边,悄悄放进去的? 他不知道。 但看着这张涂鸦,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昼坐在咖啡馆里,也许在等编辑,也许只是休息。他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在纸巾上画下看到的他。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纸巾夹进他的笔记本里。 没有留言,没有署名(除了那个笔名),没有约见的暗示。 只是一张涂鸦。一个背影。一个瞬间的记录。 像一封无字的信,说:我看到了你。我记得你。我没有忘记。 陆夜把纸巾重新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笔记本的封皮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物品。 然后他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 晚宴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同行们互相敬酒,交流,建立联系。 陆夜也参与其中。他与几位专家交谈,与年轻医生交换名片,回答关于他研究的问题。他表现得体,举止得当,完全符合这种场合的要求。 但心里,某个角落,一直想着那张纸巾。 那张简单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纸巾。 和画在纸巾上的那个背影。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他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上海夜景。浦江两岸灯火璀璨,游船在江面上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林昼的名字还在那里,在“L”的分类下。他们已经一年没有通过话,除了那次越洋电话。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林昼生病时他发的:“好好休息,按时复查。” 再往前,是更早的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一些日常的分享。那时候他们还在努力维系,直到决定分开。 陆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发点什么。比如:“纸巾我收到了。”或者:“画得很好。”或者更简单的:“谢谢。” 但最终,他没有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心意,不需要回应。有些存在,只需要知道,就足够了。 就像那张纸巾涂鸦。林昼画了,放了,没有期待回应。他也收到了,看了,不需要回复。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成年人之间的、克制而深沉的默契。 晚宴快结束时,陆夜提前离场。他明天上午还有报告,需要早点休息。 走出宴会厅时,他在走廊里又看见了林昼。 林昼正和几位艺术界的人士一起走出来,似乎在谈论什么展览。他笑得很自然,说话时手势生动。看起来完全融入了那个世界,那个属于艺术、创意、表达的世界。 陆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上前。 林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再次对视。 这次,林昼先点了点头。陆夜也点头回应。 然后林昼转回头,继续和同伴交谈,走向电梯的方向。 陆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昼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关系,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而是即使不在一起,也知道对方在某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还在热恋期,说这话时带着些浪漫的伤感。现在想来,那其实是一种预言。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不在一起,但在各自的领域里好好地生活着。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在出版合作中谈项目。在偶尔的交集中,远远地看一眼,点点头,留下一张无字的涂鸦。 然后继续前行。 陆夜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安静。 他拿出笔记本,重新翻开,看着夹在里面的那张纸巾涂鸦。 铅笔的痕迹很淡,在白色的纸巾上几乎看不清。但仔细看,能看出线条的流畅,姿态的生动。能看出画者的观察力,和那份克制的、深沉的情感。 陆夜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纸巾夹回笔记本里,合上。 他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准备明天的报告。 窗外,上海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林昼坐在咖啡馆里,拿着铅笔,在纸巾上画下他的背影。侧脸专注,眼神温柔。 然后那个画面淡去,变成另一个画面:他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几百人,做着专业报告。而台下,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风景。 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但无论如何,看着。 这就够了。 陆夜睡着了。 睡得很沉。 在雨声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有那个人存在的酒店里。
第93章 暴雨与心肌梗死 晚上十一点,暴雨还在下。 林昼坐在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面前是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帐篷外,雨点敲打帆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混杂着远处挖掘机的轰鸣、救援人员的喊话、还有隐约的哭声。空气潮湿沉重,带着泥土、雨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灾难过后特有的气味。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 七十二小时前,家乡所在的江州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河水决堤,山体滑坡,半个城市泡在水里。林昼从新闻上看到消息时,正在修改一幅商业插画。他盯着屏幕上翻滚的洪水和那些被救生艇转移的居民,手里的压感笔掉了都没发觉。 两小时后,他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五小时后,他站在了灾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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