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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需要学习如何与一颗受伤的心脏共存。 中午时分,母亲还是进来了。 护士大概告诉她林昼醒了,她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表情很镇定。 “妈。”林昼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 母亲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握住林昼没输液的那只手,手心很暖,但微微颤抖。 “吓死我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志愿者那边打电话来,说你晕倒了,送医院了……我差点以为……” 她没说完,但林昼懂。差点以为要像失去父亲一样失去他。 “我没事。”林昼说,“医生说是心肌炎,不是心梗。治得好。” 母亲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砸在林昼的手背上,温热。 “你怎么那么傻?跑去灾区,连续熬那么多天……你爸当年就是累出来的毛病,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林昼说,“但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林昼顿了顿,“因为那里需要帮忙。也因为……那是爸爸的老家。” 母亲愣住,然后眼泪流得更凶。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昼用那只自由的手,轻轻拍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拍他入睡那样。 良久,母亲抬起头,擦干眼泪。 “你爸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她说,“但也会骂你,不爱惜自己。” 林昼笑了:“嗯。” “医院这边,医生说你要住一阵子。后续治疗,康复,都要时间。”母亲看着他,“工作呢?能请假吗?” “能。”林昼说,“我跟编辑说一声,项目延期。” “那……”母亲犹豫了一下,“要告诉他吗?”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昼摇摇头:“不用。” “可是……” “妈。”林昼打断她,“我们已经分开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这次生病,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但也有一丝理解。 “你长大了。”母亲最后说,“比你爸当年还倔。” “遗传的。”林昼说。 母亲笑了,笑容里还有泪光。她握紧林昼的手:“那妈妈陪你。这次,妈妈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谢妈。” “谢什么。”母亲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你能吃什么,我去准备。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她离开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林昼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些,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雨确实停了。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 他拿起手机——护士允许他短暂使用。屏幕上有几条消息:编辑小雅问他情况,志愿者群里询问他的状况,还有几个朋友的问候。 他一一回复:没事,住院观察,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他点开和陆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陆夜发来的一张照片:北京秋日的银杏,金黄灿烂。他当时回复:“很美。” 之后就再没联系。 林昼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他想打:“我生病了。” 或者:“江州暴雨,我在这里。” 甚至只是:“陆夜。”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打。他退出聊天窗口,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依旧。输液泵还在工作。氧气流过鼻腔,带着医院特有的味道。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但奇怪的是,心里很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波澜,但已经不再汹涌。 他活下来了。 独自地,平静地,没有惊动任何人地。 这就够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清脆,悠长,像某种宣告。 林昼在那些声音中,慢慢睡着了。
第94章 凌晨的越洋电话 伦敦凌晨三点,雨敲打着酒店窗户。 陆夜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桌上是摊开的论文草稿、会议日程表、一支倒下的笔,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他刚从为期三天的国际心血管外科峰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索性继续工作。 窗外是伦敦的雨夜。这座城市和北京不同,也和家乡不同。雨更绵密,更持久,带着一种古老的潮湿感。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闷闷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陆夜瞥了一眼,是国内的医学群消息,关于某个新药临床试验的讨论。他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下面蹦出另一条——来自他和林昼共同的朋友,陈默。 陈默是出版社编辑,也是林昼多年好友。当初陆夜和林昼在一起,分开时,陈默是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一。这段时间来,陈默从未主动联系过陆夜,这是第一次。 消息很短:“陆医生,方便时回电。关于林昼。” 陆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关于林昼。 这四个字像针,轻轻扎进他维持了九个多月的平静里。九个月——从分开到现在整整九个月。他们几乎没有打过电话,也很少分享彼此的生活,不是约定,是默契。两个成年人都知道,既然选择分开,就要分得干净,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但“关于林昼”是什么意思? 陆夜看了眼时间。伦敦凌晨三点,国内上午十一点。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陆医生。”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我知道你在伦敦开会……” “没关系。”陆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林昼怎么了?” 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因为知道陈默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住院了。”陈默说,“心肌炎。在江市医院。” 陆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窗外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 “四天前。他家乡暴雨成灾,他参与公益项目连续工作,后来胸痛昏倒送医。诊断是应激性心肌炎,中度。”陈默顿了顿,“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在普通病房,预计住院两周,然后需要休养至少三个月。但他情绪……”陈默叹了口气,“你知道他父亲的事。” 陆夜知道。林昼的父亲就是心脏病去世的,心肌梗死。那是林昼心里最深的阴影,也是他当初对医学既敬畏又抗拒的原因。 “他母亲在照顾他吗?”陆夜问。 “在。但林昼不让告诉太多人,连他妈妈一开始都想瞒着,说是小毛病。”陈默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他还是那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陆夜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伦敦的雨声,和记忆里林昼家乡的雨声重叠在一起。他想起来年那个暴雨夜,林昼来找他,浑身湿透,说“跑过来的,雨太大打不到车”。也想起林昼画过的那些雨——咖啡馆窗上的雨,手术室想象中的雨,还有他们分开后,林昼在共享文档里贴过的一张雨痕照片。 “哪家医院?病房号?”陆夜问。 陈默告诉了他。然后补充:“陆医生,我知道你们已经分开了。但……林昼这次病得突然,又和他父亲的病有关。我觉得他需要……需要知道你知道了。不是以恋人的身份,是以……以曾经很重要的人的身份。” “我明白。”陆夜说,“谢谢。” “不客气。那你……” “我会处理。”陆夜说,“你先别告诉林昼我知道。” “好。” 电话挂断。 陆夜放下手机,站在窗前。雨还在下,伦敦的夜空是深紫色的,云层低垂。远处大本钟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他想起九个月前分开时,林昼说的话:“如果我们真的觉得不合适,要分开,也要当面说清楚。不要冷处理,不要突然消失。” 他们做到了。当面说清楚,然后分开,不联系。 但现在,林昼病了。心肌炎。和他父亲相似的病。 陆夜走到书桌前,打开浏览器,输入“应激性心肌炎 预后 治疗方案”。作为心外科医生,他对这个病不陌生,但还是迅速浏览了最新文献。中度心肌炎,及时治疗预后良好,但需要充分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复发率约10-15%。 他看了眼时间。伦敦凌晨三点十五分,国内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陈默的来电,下面是几天前母亲的未接来电,再往下……是九个月前和林昼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时间停留在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也是他原本计划回程的日子。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国内,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林昼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细碎的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母亲刚回去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样也好,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四天发生的一切。 胸痛的感觉他还记得——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越收越紧,呼吸不上来。然后眼前发黑,失去意识。醒来时已经在急救室,身上贴着电极片,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医生说:“应激性心肌炎。和你长期疲劳、精神压力大有关。幸好送来得及时。” 和他父亲一样的诊断,只是程度不同。父亲是心肌梗死,大面积,没救回来。他是心肌炎,中度,能治好。 但那个瞬间,当听到“心肌”两个字时,他还是感觉到了冰凉的恐惧。像童年那个夜晚的重现——电话铃响,母亲哭泣,然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林昼,”医生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病可以治愈。但你要配合治疗,好好休息,调整心态。你不是你父亲。” 他知道。理智上知道。但身体里的恐惧是另外一回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林昼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昼回复:“好多了。谢谢。” 陈默:“那就好。好好养病,别想工作的事。” 林昼:“嗯。”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云层散开,天空露出干净的蓝色。病房楼下的花园里,有患者在散步,有家属推着轮椅,有小孩在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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